兩位學長也沒客氣,端著飯盒在旁邊坐下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叮囑開。
高個子學長:「你們都是頭一回來醫院實習的吧?我跟你們說幾個要緊的。」
他們倆消息靈通,早就從科室里的閒聊中聽說這批來了六個實習生,是學校分班之後挑出來的尖子。
可那又怎樣,他們自己當年在學校的時候,誰不是自認出類拔萃?
理論知識倒背如流,模擬診療對答如流,都覺得自己是塊當大夫的好料子。
直到真正站到病床前,被帶教老師劈頭蓋臉一頓問,才明白學校里的那點本事到了臨床根本不夠看。
今天他們願意多叮囑幾句,純粹是看在同一個學校出來的份上。
畢竟自己當年也曾受過苦,知道頭一回來的滋味。
周建軍趕緊讓了讓位置,李文斌和孫志國雖然話不多,但臉上那副恨不得拿筆記下來的認真勁兒,也讓兩位學長心裡頭更舒坦了幾分,他們倆當年可沒這麼「識趣」。
「第一,早上查房之前一定要提前把病歷過一遍,帶教老師問起來不能一問三不知。
第二,手術室里的規矩比學校嚴得多,沒穿手術衣、沒戴帽子口罩,打死也別進去。
第三,別跟護士較勁。護士站的人比你們想像的有經驗得多,別看是護士,其實什麼都知道。跟她們搞好關係,學起來更是事半功倍。」
矮個學長認真地點了點頭:「還有,別在病人面前跟帶教老師頂嘴。不管你覺得自己對不對,有什麼話關起門再說。
當著病人的面,老師說什麼就是什麼。」
高個子學長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語氣比剛才更重了幾分:「再有,你們要是犯了錯,別藏著掖著,越瞞事情越大。事情發生後趕緊告訴帶教老師,他罵人歸罵人,但會想辦法幫忙兜底。
要是瞞著,到最後兜不住,誰也救不了你。」
矮個學長接過話頭,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還有一條,帶教老師安排的活,千萬覺得實習生就是打雜的。
寫病歷、量血壓、換藥,這些看著不起眼,基本功全在裡頭。
病歷寫得清清楚楚,帶教老師下次查房還會多問一句,這問多了,慢慢就敢讓你上手了。
機會是自己掙來的,不是等來的。」
兩個人輪番說了一大串,高個子學長大概是覺得說得太多了,站起來拍了拍周建軍的肩膀:「行了,就先說這麼多。你們以後慢慢就熟了,有不懂的可以來問我們。我們倆內科的,我姓陳,他姓王,你們一問就知道。」
沈青梧雖然也在醫院待過,但一個醫院有一個醫院規矩,今天這兩位學長說的都是實打實的經驗,多學點總歸不會錯。
趕緊站起來對兩位學長說:「多謝學長,今天來得匆忙,也沒帶什麼東西,下次給你們帶點水果。」
「嗨,不用不用。」高個子學長連連擺手,可嘴角勾起明顯高興的很,「大家都是那時候過來的,我們也希望你們早點上手。咱們都是一個學校出來的,你們學得好、學得快,大家臉上都有光。」
矮個學長也在旁邊笑:「水果就不用了,你們好好學,別給學校丟臉。」
嘴上說著不用,語氣比之前又熱絡了幾分。
誰不喜歡知恩圖報的人呢,就算只是嘴上說說,他們聽著心裡也舒坦不是。
臨走的時候高個子學長又回頭補了一句,「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去內科找我們,沒上夜班之前都行。」
徐春燕坐在旁邊,多看了沈青梧幾眼。
沈青梧這人吧,在學校里話不多,總是獨來獨往,上課也不跟她們一塊兒討論,宿舍里也安安靜靜的,還以為她有多清高,不屑跟人來往。
原來她也會說客氣話,還會拍馬屁了,看看,人家學長這高興得。
「是啊學長,說了這麼多,咱們可得好好記著,不能辜負學長的好意。」周建軍站起來又跟兩位學長握了握手。
幾個人目送兩位學長端著飯盒走遠,才重新坐下來繼續吃飯。
飯盒裡的菜已經有些涼了,但誰也沒在意,筷子碰著飯盒的聲響和壓低了嗓門的說話聲攪在一起,食堂里其他桌的醫生護士來來去去,沒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幾個剛來第一天的實習生。
周建軍嘴角的笑意還沒收回去:「嗨,咱們幾個運氣夠可以的啊,這學長還挺親切的。我本來以為醫院裡人人都跟趙老師一樣板著臉,沒想到還有這麼好說話的。」
「是啊,咱們可得記好,別犯忌諱。」李文斌把剛才學長說的幾條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提前看病歷、手術室規矩、別跟護士較勁、犯了錯別瞞著,我都記住了。回頭拿本子寫下來,咱們幾個一人抄一份。」
孫志國也是滿臉高興:「有熟人就是好啊,那兩位學長,咱們是不是可以多問問?人家在醫院待了這麼些年,肯定比咱們懂得多。以後碰上了,多請教請教,總能少走些彎路。」
「對,下回碰見陳學長,我得問問他內科查房的時候帶教老師最喜歡問哪類問題。」徐春燕把筷子擱在飯盒邊上,「還有那個王學長,他不是說跟護士站搞好關係很重要嗎?咱們是不是也該去護士站轉轉,混個臉熟?」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越說越覺得心裡有了些底氣。
怎麼說呢,這些經驗記住了確實有用,但要想在醫院站穩腳跟,光靠學長叮囑幾句遠遠不夠。
學長說的那些,歸根結底是錦上添花的東西,能不能學到真本事,才是根本。
而且就算那兩位學長有心幫忙,人家也有自己的工作,查房、寫病歷、值夜班,忙起來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人家說的客氣話是「有不懂的儘管來問」,但他們不能拿客氣當隨便,真的一趟一趟跑去打擾。
這個分寸,得把握好。
沈青梧把飯盒蓋上,站起來整了整白大褂的領口,說了一句:「大家都忙,學長們也有自己的工作。有問題儘量自己先翻書、先琢磨,實在解決不的再去找人請教。
別什麼事都找上去,人家嘴上不說,心裡只覺得咱們不懂分寸。」
說完拿起飯盒,準備離開食堂。
周建軍看了她一眼:「哎,你去哪兒?下午兩點才集合,還有一個多鐘頭呢。」
「我想趁休息時間把醫院再轉一遍,熟悉熟悉各科室的位置。下午要去見帶教老師了,怕之後沒時間。」
沈青梧回頭說了這麼一句,步子沒停,白大褂的下擺在食堂門口晃了一下人不見了。
剩下幾個人看著她離開的背影。
孫志國目光還停留在沈青梧消失的方向,小聲嘀咕了一句:「不是,她啥意思?攔著不讓我們去找學長?」
徐春燕把筷子拿起來又擱下,眉頭擰著:「她說那什麼,『別什麼事都找上去』,這話說的,好像我們多不懂分寸似的。」
「沒有吧。」
「我覺得沈青梧說得挺對。學長好說話是人家的修養,咱們不能真拿客氣當隨便。總不能什麼事都找上去吧?那要帶教老師幹啥?
再說人家自己也有工作,咱們一趟一趟跑去問,人家嘴上不說,心裡肯定覺得煩。」
「她說的那個自己先琢磨、實在解決不了再找人請教,這話沒毛病。行了,我也去轉轉,下午見帶教老師之前總得把內科病房的路認清楚,別到時候走錯了。」
李文斌和孫志國對視一眼:「走吧,咱們也去轉轉。別到時候帶教老師問起來,連檢驗科在哪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