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趙老師推開會議室的門,側身讓到一旁。
沈青梧一行六人魚貫而入,白大褂還是嶄新的,摺痕都沒完全熨平。
會議室里,長條桌後面坐著三位帶教老師,內科的劉大夫、外科的錢大夫、婦產科的孫大夫。
劉大夫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錢大夫靠在椅背上翻病歷夾。
三位老師面色都不怎麼柔和,目光從六個學生身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像是在檢閱一批剛出廠還沒貼標籤的貨品。
他們身上那種從業多年磨出來的氣場,整個會議室的空氣好像都靜了幾分。
幾個學生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周建軍悄悄把手心裡的汗往白大褂上蹭了一下,孫志國咽了口唾沫,偷偷覷了前排帶教老師們一眼,那模樣比模擬診療時緊張了不止一星半點。
內科的劉大夫率先開了口,搪瓷缸子擱在桌上,目光從幾個學生身上掃過去:「都來了啊。我先說兩句。你們在學校里學了幾個月,考試也考了,模擬診療也做了。
但在這裡我要提醒你們一句,學校是學校,醫院是醫院。
課堂上答錯一道題可以重新再來,病歷上寫錯一個字就可能耽誤一條命。
所以從現在起,你們在這裡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打起十分精神,認真對待。
聽你們周老師說,你們是這一屆底子最不錯的,所以成為頭一批過來實習的。
但我想說,底子是底子,規矩是規矩。
到了我這裡,基礎好的也別覺得可以辦事馬虎。
病歷寫得不規範,重寫。
查體手法不對,重來。
你們在學校里是尖子生,到了這裡就是實習生,一切都得按規矩來。」
幾個學生趕緊點頭,齊聲說了句:「知道了,劉老師。」
劉大夫皺了一下眉,旁邊的趙老師咳了一聲,朝幾個學生使了個眼色。
周建軍最先反應過來,趕緊改口:「知道了,劉大夫。」
在醫院裡,得叫「大夫」,這裡不是學校,他們差點忘了。
劉大夫嗯了一聲,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茶,目光在沈青梧身上停了一下。
他記得這個女學生,周老師在電話里特意提過,全系第一,之前在部隊醫院幹過好幾年,理論紮實,臨床經驗也有。
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目光收了回來。
外科的錢大夫把病歷夾往桌上一擱,他這人說話比劉大夫乾脆得多,沒有開場白,沒有長篇大論,就幾個字:「行了,也沒什麼好說的。
在醫院,多學,多看,少說廢話。
不懂就問,別裝懂。
裝懂出了事,誰也救不了你們。」
「我先醜話說在前頭,咱們科室的,也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不會無緣無故罵人,更不會故意為難誰。但你們要是做錯了事,挨罵是必不可少的。」
「病歷寫錯了,重寫;查體手法不對,重來;無菌原則記不住,反覆練。在這裡,犯錯就要改,改到不會再錯為止。」
幾個學生被他這番話說得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站得筆直,連頭都不敢點得太用力。
錢大夫看了一圈他們臉上的表情,大概覺得這劑預防針打得差不多了,便往椅背上一靠,「就這樣。」
婦產科的孫大夫是三位帶教老師里唯一的女大夫,說話的語氣倒是比兩位男大夫溫和些,但話里的意思一點不軟:「婦產科病人情況特殊,你們到了科里,沒有我的允許不許擅自接觸病人。
尤其是男同學,進病房之前一定要先敲門,得到允許才能進去。
這些規矩回頭再細說,現在先記住一條,在婦產科,病人的感受比什麼都重要。」
劉大夫把搪瓷缸子擱下,拿起桌上那張分科名單:「沈青梧、周建軍,內科。陳玉梅、徐春燕,婦產科。孫志國、李文斌,外科。
之後,你們就跟著各自的帶教老師。」
「現在,我帶你們去病房,順便檢驗一下,你們到底學得怎麼樣。」
「結束之後,你們就跟著各自的帶教老師回科室。」
這是他們幾個帶教老師商量好的。
學校那邊把這批學生誇得天花亂墜,說什麼「尖子生」「有臨床經驗」「和以前的不一樣」,可這話他們每屆都聽,早就聽出繭子了。
到底是不是真有料,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
趁著今天下午這功夫,直接帶到病房裡,當著病人的面考一考,是騾子是馬,一問便知。
正好也摸摸底,看看這批學生基礎到底怎麼樣,以後該怎麼教。
病房在二樓走廊盡頭,是個六人間,靠窗那張床的病人姓郭,五十出頭,慢性支氣管炎合併輕度心衰,在醫院住了好一陣子,和科室里的大夫護士都混成了熟人。
劉大夫提前跟他打過招呼,說下午要帶幾個實習生過來,讓他配合著「考考」他們。
老郭靠在枕頭上,身上蓋著洗得發發的醫院被單,見劉大夫領著一群穿嶄新白大褂的年輕人進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看這架勢,劉大夫準備給新人來個下馬威啊。
「老郭,今天感覺怎麼樣?」劉大夫走到床邊,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夾翻了翻。
「還是老樣子,胸口悶,喘不上氣,渾身沒勁。」老郭按了按胸口,又指了指肚子,「這兩天胃也不舒服,吃不下飯,昨天還吐了一回。腿也腫。」
他說的句句屬實,心衰導致胃腸道淤血,食欲不振和噁心嘔吐是常見症狀。右心功能不全引起下肢水腫,也是典型體徵。
但他精神其實還行,胸口悶也不是最嚴重的時候,劉大夫讓他在病史里加點「料」,他便把這些症狀都倒了出來。
劉大夫轉過身,目光在六個學生身上掃了一圈。
幾個學生站在病床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第一個上前。
劉大夫也不急,把手插進白大褂口袋裡:「你們誰想先來?」
徐春燕深吸了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劉大夫,我先來。」
她平時在班上就不是怯場的性子,模擬診療的時候也一向積極,這種場合自然不肯落於人後。
其他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沈青梧站在最邊上,臉上的表情安安靜靜的,看不出什麼波瀾。
劉大夫看了她一眼,嘴角那道弧度似笑非笑的:「行,就你。去給病人做個問診查體,說說你的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