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教老師對沈青梧客氣,那是因為她自己爭氣。
問診,鑑別診斷答得一步不錯,連劉大夫那種挑剔的人都忍不住在跟錢大夫誇了句「好苗子」。
但對其他五個人,三位老師就沒那麼客氣了。
第二天查房,劉大夫領著沈青梧和周建軍進了三號病房,新收了一個慢性支氣管炎合併肺氣腫的病人。
劉大夫讓兩人各自寫一份病歷,寫完當場檢查。
沈青梧那份寫得快,問診、查體、診斷依據、處理方案,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劉大夫看完,只說了句「不錯」,便擱下了。
輪到周建軍,他把病歷雙手遞過去,劉大夫翻開一看,眉頭擰起來,指著診斷那欄說:「你自己再看一遍,這寫的是什麼。」
周建軍低頭一看,診斷欄里寫著「雙肺濕囉音」。
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應該是「雙下肺濕囉音」。
臉騰地紅了,耳根子燒得發燙,趕緊改口:「對不起,劉大夫,我寫錯了」。
劉大夫等他把錯處改完,看著他,「你少寫這兩個字,知道區別有多大嗎?雙下肺濕囉音,是可以先觀察的慢性心衰;雙肺濕囉音,是需要緊急搶救的急性左心衰。
病歷上錯,後面所有處理跟著全錯。
你在醫院幹過的,這個錯誤不該犯。」
周建軍站得筆直,這錯誤確實不該犯。
低著頭說了句:「對不起,劉大夫,我下回一定注意」。
劉大夫已經轉過身去給病人聽診,沒再說什麼。
周建軍回到辦公室,把病歷夾擱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盯著那行被他改掉的診斷,一個人呆了很久。
他是想好好表現來著,真的想。
來附屬醫院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在縣醫院幹過兩年外科,底子比別人強,到了醫院肯定不會太差。
可第一天考核就被劉大夫問得張口結舌,第二天寫病歷又犯這種低級錯誤。
沈青梧太強了。
問診的時候她問的那些問題,他在旁邊聽著都覺得細得沒法再細,劉大夫連問好幾輪鑑別診斷,她一步都沒退,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剛才寫病歷,全程都是她一個人在問、在記,劉大夫最後檢查的時候只說了句「不錯」。
那是劉大夫嘴裡說出來的,他來這段時間這句話從來沒對他說過。
說實話,周建軍是羨慕的,甚至還有一點嫉妒。
他以為已經足夠強,可到了沈青梧面前,那些經驗好像都不算什麼。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他怎麼就不是那個最強的人呢!
把病歷夾翻開,從第一頁重新看起,把今天犯的那個錯誤記在本子上,他要把這件事記牢,記到再也不會寫錯為止。
外科那邊也不好過。
孫志國和李文斌在手術室外面練了整整兩天的洗手和穿手術衣,水龍頭底下搓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指縫、甲緣,每一個死角都不敢放過,練到錢大夫靠在門框上看了一眼,終於說了句「進去吧」。
那一刻孫志國激動得差點把手裡的無菌毛巾掉在地上。
他盼了好些天,盼的就是這扇門打開。
可真正站到手術台旁邊,他才發現,模擬診療和真正的手術是兩碼事。
無影燈下,腹腔被切開,溫熱的血從切口湧出來,浸透了鋪在切口周圍的紗布。
主刀大夫的手套上全是血,鉗子夾住血管,剪刀咔嚓一聲剪斷,血順著器械滴到手術單上,洇出一片暗紅色。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鐵鏽味混著電刀燒灼組織的焦糊味。
孫志國站在手術台旁邊,看見那片血越來越濕,主刀大夫的手在紅色的腹腔里飛快地分離組織,血一涌一涌地往外冒,眼前開始發白,耳朵里嗡嗡地響,腿像是被人抽了筋,膝蓋窩裡灌了兩勺醋,站不直溜。
趕緊退後兩步,靠在牆角,慢慢蹲下去。
李文斌正全神貫注地盯著主刀大夫操作,餘光瞥見旁邊少了個人,一轉頭看見孫志國蹲在牆角,臉色煞白。
他小心挪過去,壓低聲音問:「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孫志國連連搖頭,抬起一隻手虛弱地擺了擺,意思是別管我,去看手術。
低下的頭,嘴唇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連話都說不利索。
李文斌只好又挪回去。
手術結束,錢大夫摘了口罩,走到蹲在牆角的孫志國面前站定。
孫志國仰起頭,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解釋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錢大夫低頭看著他,語氣不算嚴厲,但話里的分量一點不輕:「見血就暈,還怎麼當外科大夫?回去先練膽子。
明天開始,每天早上去急診科待半個鐘頭,看急診大夫怎麼處理外傷。
什麼時候看著血不暈了,什麼時候再進手術室。」
孫志國被李文斌扶著從牆角站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手還在發抖。
他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暈血。
之前在學校里聽學長講手術室里的規矩,講無菌原則,講站在手術台旁邊該怎麼遞器械,他每一句都記在心裡,還跟李文斌說「我最想去的科室就是外科」。
結果就這?
第一次進手術室,連主刀大夫怎麼下刀都沒看清,直接蹲在牆角起不來了。
這會兒靠在走廊牆上,拿白大褂的袖子擦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文斌在旁邊扶著他的胳膊,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安慰,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孫志國低著頭站了好久,啞著嗓子問了一句:「你說,我每天早上去急診科,能練出來嗎?」
「肯定能。錢大夫說的,多看看就習慣了。」
孫志國點了點頭,把白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肘,在心裡默默地跟自己說:明天早點起來,不吃早飯了,先去急診科。
他怕自己吃了早飯,看見血會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