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遙卻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沒有接過那杯茶水。
那一眼沒有怒意,也沒有厭惡,平靜得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可正是這種平靜,讓鄭婉端著茶杯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發顫。
她寧可蕭遙冷著臉罵她幾句,那樣她至少還能知道對方的情緒,知道該怎麼應對。
可蕭遙偏偏什麼都不給,連一個明確的反應都吝嗇。
幾秒鐘的沉默被無限拉長。
鄭婉的胳膊漸漸發酸,舉著茶杯的兩隻手僵在半空,接也不是,收也不是。
客廳里隱隱有目光投過來,安振華沒有出聲,安申也沒有替她解圍。
她能感覺到自己臉頰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那層討好的笑意幾乎掛不住了。
終於,蕭遙開口了,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心意我領了,茶就不必了。」
「都是一家人,犯不著這樣。」
這話聽上去是給了台階,可所有人都聽得出其中的疏離。
他沒接她的茶,等於沒接受她的賠罪。
鄭婉僵在原地,手懸在半空好一會兒,才訕訕地把茶杯收回來,自己一口飲盡,像是在喝一碗苦藥。
她退到一旁,嘴角還勉強掛著笑,可那笑意底下全是苦澀。
她低垂著眼帘,不敢看任何人,只能默默咽下這口被當眾晾在原地的難堪,心裡七上八下的,比挨一頓罵還要難受十倍。
這一幕落在安志強和安婷婷眼裡,兩人不約而同地把頭埋得更低了,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連鄭婉那副低姿態都討不到一個好臉色。
他們方才那點冷嘲熱諷,還有什麼僥倖可言?
安振華看著一家人都低下了頭,這才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隨即他又換了一副熱絡的面孔,拉著蕭遙重新坐下,「行了行了,別搞那麼嚴肅了。」
「小蕭啊,咱們聊點開心的。你和我家寧丫頭以後有什麼打算?」
「畢業後是留在東海還是回家鄉發展?」
「你要是願意,集團那邊我給你留個位置,什麼都不用干,每年分紅一樣不少你的!」
王玉芝也湊過來,拉著安寧的手,笑得合不攏嘴,「丫頭啊,媽真是越看你這個男朋友越順眼。」
「你看看,又會治病,人又客氣,還長得這麼精神。」
「媽跟你說,媽活了這大半輩子,頭一回覺得我閨女眼光真毒!」
安寧被誇得滿臉通紅,卻還是忍不住彎起嘴角,故作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媽,那當然了,你女兒的眼光什麼時候差過?」
她說著,忽然話鋒一轉,瞥了安申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俏皮的調侃,「反正我選人的眼光,肯定比我哥好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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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客廳里的空氣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安申的嘴角抽了一下,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尷尬。
他當然聽得出妹妹話里的弦外之音。
她和鄭婉之間的矛盾,這些年家裡多少都知道一些。
安寧這話,明面上是夸自己,暗裡卻在點鄭婉這個嫂子人品不行。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只能幹咳一聲,裝模作樣地低下頭去喝水。
鄭婉的笑臉也僵了一瞬,臉上那層討好的笑意幾乎要掛不住了,嘴角抖了抖,低頭掩飾著眼中的羞惱與難堪。
她不敢反駁。
蕭遙坐在這兒,她哪敢接這個茬?
她只能生生把這口氣咽下去,裝作沒聽懂似的,笑著低頭擺弄茶几上的果盤。
安振國一家子更是尷尬。
安婷婷低著頭絞著手指不敢吭聲。
安志強端起茶杯假裝喝茶。
安振國則乾笑著打哈哈,「哎呀,年輕人說話就是有趣,有趣。」
他也不敢接話,只能幹巴巴地賠笑兩句。
王玉芝這些年雖然和兒媳之間貌合神離,卻也沒敢接話,連忙笑了笑,起身道,「我去看看廚房的水燒開了沒有。」
說著,她轉身躲進了廚房。
安振華倒是聽出來了,卻沒點破。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安申的肩膀,打圓場道,「對對對,你從小都比你哥眼光好。」
「要不然怎麼你能找到小蕭這樣完美的金龜婿?」
說完大笑不止。
安申臉上賠著笑,心裡那叫一個憋屈。
鄭婉在旁人看不見的角度,悄悄伸手在他腰間狠狠掐了一把。
安申吃痛,嘴角抽了抽,卻只能忍著,假裝什麼都沒感覺到,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安振華又像個孩子一樣興奮地站起身來,朝王玉芝道,「玉芝,快,打電話給悅來居的老周,讓他趕緊帶兩個廚子過來,今晚我要在家擺一桌家宴!」
「把我珍藏的那兩瓶六十年的茅台也拿出來!」
「我要好好謝謝我這個救命恩人女婿!」
王玉芝在廚房裡笑著應了一聲,連忙去打電話。
安振華又朝安振國道,「振國,你開車去街口那家滷味店,買幾隻燒雞滷肉回來。」
「他們家的醬牛肉寧丫頭小時候最愛吃。」
安振國笑著應下,起身出門去了。
客廳里的氣氛徹底熱鬧起來。
安志強和安婷婷自知方才丟了大臉,這會兒夾著尾巴做人,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不敢再亂插一句話。
只有鄭婉,嘴上掛著笑,手裡也做著活兒,心卻像泡在冰水裡一樣涼。
她看著公婆二人圍著蕭遙噓寒問暖、喜笑顏開的樣子,看著安寧靠在蕭遙身邊滿臉幸福的模樣,心裡那股酸勁兒一陣一陣往上翻。
她費盡心思想要從老頭子手裡多摳些東西,想了這麼些年,又是討好公婆、又是給安申吹枕頭風,到頭來什麼都沒能改變。
而安寧只是談了個男朋友,就白得了兩套頂級別墅和一棟商住樓,甚至還順帶成了武道高手,馬上又要嫁一個連趙爺都要恭敬以待的大宗師人物。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可臉上卻還要陪著笑。
她端起茶壺去給蕭遙添水,聲音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蕭先生,喝杯茶吧,這可是上好的明前龍井,咱們臨山本地買不到的。」
蕭遙禮貌地道了聲謝,還是沒有多看她一眼。
鄭婉的笑又僵了一下,心裡酸澀得厲害,卻什麼也不敢表現出來,只能默默地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