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術指導姓陶,四十出頭,光頭,脖子上掛著一條髒兮兮的毛巾,胳膊上紋了半條龍,在橫店摸爬滾打了十來年,大小劇組的打戲他都盤過,眼光毒得很。
「白衡這場戲不複雜,三組動作。」
陶指導站在空地上,拎著一把跟林辰同款的道具劍,邊說邊比劃。
「第一組,拔劍,聽到妖獸嘶吼的音效,你右手搭劍柄,停一拍,然後抽劍出鞘,速度要快,但別太猛,對著攝影機方向來個亮劍的定格。」
「第二組,橫斬加翻身,妖獸從左邊撲過來,你先一個橫斬逼退,然後往右翻身躲開第二次撲擊,這段掛威亞,會有人在上面給你借力。」
「第三組,正面衝鋒,持劍從村口跑向妖獸方向,大概十五米的距離,跑到標記點停下,揮劍劈出去,收式,這條要拍正面長鏡頭,一氣呵成,中間不能斷。」
陶指導把三組動作完整示範了一遍,動作乾淨利落,確實是身上有真功夫的老把式。
「看明白了沒有?來,你走一遍。」
林辰點頭,接過劍,從頭開始走。
拔劍,橫斬,翻身,衝鋒,揮劍,收式。
陶指導的毛巾從脖子上滑下來。
「你練過?」
「小時候學過一點。」
「學過一點能記這麼快?」陶指導把毛巾撿起來甩回脖子上,上下打量了林辰兩眼,「行,有底子的人省心,再走兩遍找找節奏,等會兒直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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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又走了兩遍,但心思完全不在動作編排上。
他在校準。
第一遍的時候,拔劍那個動作差點沒控住,速度過的驚人,幸好陶指導站的角度沒看清。
第二遍刻意壓慢了百分之六十,感覺對了,但身體特別彆扭,就像開著一輛蘭博基尼在學校門口限速二十碼。
最難的不是加速,是憋住。
「行了,差不多了。」陶指導朝場務揮了揮手,「通知王導,這邊準備好了。」
機位架好,燈光調完,攝影師在軌道後面蹲著。
「第二十七場,白衡迎戰妖獸,第一條!」
「Action!」
林辰右手搭上劍柄。
停一拍。
抽劍!
道具劍從鞘中拔出,鋁合金的劍身在陽光下閃了一道白光。
快。
比陶指導設計的速度快了那麼一點點,劍身在空氣中帶出一聲短促的破空聲。
嗡。
攝影師透過取景器看到了那一幀畫面。
劍身微顫,衣擺被氣流掀起,白衣少年握劍而立,眼神從平靜切換為銳利,整個過程不到半秒。
監視器後面,王導的手停在冰美式杯子上。
旁邊的陶指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王導一眼,又閉上了。
「繼續!」王導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帶著壓抑的興奮。
第二組動作。
綠幕已經支好了,後期會把妖獸特效合成上去,威亞繩從頭頂的鋼架上垂下來,一個威亞師傅在上面控制滑輪。
林辰腰上綁著威亞帶,橫斬的動作放慢了一點,讓劍刃的軌跡更清晰。
緊接著,翻身躲避。
威亞繩往上猛提,林辰借勢騰空。
正常情況下,演員掛威亞翻身是最容易出醜的環節。
要麼身體僵硬像根木頭被吊起來,要麼手腳亂甩找不到重心,醜態百出,一條能拍七八遍。
但林辰在半空中的姿態,穩得堪稱離譜。
核心力量全部收緊,他壓根沒怎麼藉助鋼絲繩的拉力,單憑雙腿蹬地的那點爆發力,就輕盈地完成了滯空和翻轉,衣袂翻飛,自帶一股仙氣。
上面的威亞師傅拉著繩索,臉上的表情跟見了鬼一樣。
太輕了!
這特麼哪是吊威亞,這感覺簡直是底下這人在自己飛,手裡的鋼絲繩純粹是給他當了個掛件!
威亞師傅心裡瘋狂吐槽,但手裡不敢松半點勁。
落地。
穩如泰山。
鞋底輕輕點在碎石地面上,沒有多餘的晃動。
「卡!」
王導喊了一嗓子,趕緊拖著進度條看了一遍回放,轉頭跟陶指導湊在一起嘀咕了兩句。
陶指導猛點頭,看著屏幕的眼神亮得發燙。
「這條過了。準備第三組。」
第三組。
正面長鏡頭,白衡持劍沖向妖獸。
攝影師換了斯坦尼康,準備跟拍,十五米的距離,鏡頭要全程追著林辰的正面,中間不能斷。
這種鏡頭對演員的要求極高,跑快了攝影師跟不上,跑慢了氣勢出不來,表情還不能散。
「Action!」
林辰跑了出去。
這一次,他釋放了大約六成的身體素質。
林辰的步伐又快又穩,每一步蹬地都帶著力量,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沉悶有力。
白衣在奔跑中完全展開,像一面被風灌滿的旗。
攝影師扛著斯坦尼康拼命後退,腳步踉蹌,但取景器里的畫面讓他根本不敢眨眼。
揮劍!
林辰跑到標記點,右腳猛地踏地制動,腰胯發力帶動手臂,道具劍從下往上劈出一道弧線。
劍風。
真實的劍風。
鋁合金的道具劍帶出的氣流把地面的草木灰揚了起來,灰塵在陽光里炸開成一團霧。
收式。
林辰的身體定住了,劍停在斜上方四十五度角的位置,手臂紋絲不動。
安靜。
片場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沒人鼓掌,沒人說話,連場務的對講機都沒響。
王導盯著監視器,回放看了兩遍,一言不發。
李副導在旁邊探頭,看完回放,嘴巴抿成一條線。
又過了三秒。
王導開口了。
「這條,存檔。」
存檔。
在劇組的行話里,存檔意味著這條素材的質量已經超出了正常劇情需要的水平,好到可以單獨拎出來做宣傳物料,甚至剪進預告片。
一個群演升上來的配角,第一場打戲就拍出了存檔級別的素材。
王導把手裡那杯早就化了冰的美式一飲而盡,紙杯隨意扔在腳邊,整個人舒坦地砸進導演椅里,笑了。
這波,真是撿到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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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間隙,林辰在陰涼處拉伸。
不是真需要拉伸,身體連汗都沒怎麼出,但樣子得做。
何老師拄著拐杖走過來。
今天沒他的戲,但他一直在旁邊看。
老人在林辰旁邊的馬紮上坐下,把拐杖靠在腿邊。
「小子,你那個翻身,沒借威亞的力吧?」
林辰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借了,上面有人拉著呢。」
何老師眯著那雙滿是褶皺的眼睛,也不反駁,只是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你打戲的底子不錯,跟誰學的?」
「小時候在老家學過一點。」
「練的哪門哪派?」
「亂七八糟的野路子,算不上門派。」
何老師低聲笑了起來,顯然是一個標點符號都沒信。
他沒再繼續盤道,慢吞吞地從兜里摸出一包煙。先是抽出一根遞給林辰,見林辰擺手說不會,老頭熟練地把煙咬進自己嘴裡,點火。
青白色的煙霧從他鼻腔里噴出來,被悶熱的風一吹,散在了林辰面前。
「老頭子在這行當里混了快二十年,三教九流什麼神仙沒見過。」何老師夾著煙,嗓音沙啞,「會演戲的,一抓一大把。手上能真打的武行,也不缺。」
他轉過頭,布滿紅血絲的老眼盯著林辰看了兩秒。
「但像你這種,既能演,又能打,偏偏還長了這麼一張老天爺賞飯吃的臉的……」老頭吐出最後一口煙圈,「真特麼少見。」
說完,何老師直接站起身,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拄,一瘸一拐地踱著步子走了。
深藏功與名。
林辰目送老頭離開,搖了搖頭。
他轉頭看向遠處的劇組生活區大棚。
隔著大幾十米的距離,一見林辰望過來,趙陽狠狠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就算嘴裡塞滿了米飯,也能聽見他含混不清卻震耳欲聾的咆哮。
「牛!!!!逼!!!!」
口型和昨天一模一樣,簡直是個無情的捧哏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