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浦東時,滬上的冷風從廊橋縫裡鑽進來。
趙陽當場打了個哆嗦。
「還是國內好啊!」
他裹緊外套,吸了吸鼻子。
「至少計程車司機繞路的時候,我能罵明白。」
林辰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面。
脖子裡那枚玉蟬貼著皮膚,涼意已經很淡。
曼谷最後幾天沒榨出多少靈氣,倒是把對淺水灣的思念榨出來了。
這事挺離譜。
來香江最惦記的不是紙醉金迷,而是海邊一塊長青苔的石壁。
聽著多少有點不健康。
兩人剛出到達口,趙陽的手機就響個不停。
他低頭看了幾眼,臉上的困意直接飛了。
「辰哥,到帳了!」
林辰停下腳步。
「多少?」
趙陽把手機懟到他面前,激動得手都在抖。
「劇組把尾款已經打過來了,扣完稅,再扣我百分之十五,實際到帳上五十五萬兩千多!」
林辰看著屏幕上的數字,沉默了兩秒。
帳戶里突然多了五十五萬。
正常人應該當場膨脹。
趙陽已經開始膨脹了。
「我算過了,電影上映之後要是有商務,你今年收入破百萬沒有問題。」
他越說越激動。
「破百萬啊哥們!咱倆在橫店吃板面都要糾結加不加蛋!」
林辰把手機推回去。
「稅務別出問題。」
「放心。」
趙陽胸口一挺,拍了拍平板包。
「專業經紀人,為金主爸爸傾情服務!」
林辰點點頭。
「挺好。」
趙陽等了半天,沒等到狂喜,頓時急了。
「你就挺好?」
他瞪著眼。
「五十五萬啊!你能不能給金錢一點尊重?」
林辰看了眼機場外排隊的車流。
「五十五萬,買不到一塊好翡翠。」
趙陽被噎了一下。
「你這消費觀念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變態了?」
林辰沒解釋。
對普通人來說,五十五萬是存款,是首付,是能讓腰杆硬起來的底氣。
對一個卡在鍊氣二層、正往三層硬爬的窮修士來說,這點錢大概也就像修仙路上的兩包紙。
擦完汗。
順便擦眼淚。
上車後,趙陽繼續進入職業模式。
他掏出平板,打開一個新表格。
「我給你安排一下,今天先回酒店休整,明天去南京西路或者淮海路,買幾套正經衣服。」
林辰靠在座椅上。
「不去。」
趙陽愣住。
「為什麼?」
他低頭掃了眼林辰身上的外套。
「你現在好歹也算電影演員了,後面要見導演、見投資人、跑宣傳,總不能一直穿義烏高仿吧?」
「能穿。」
「哥。」
趙陽語氣沉痛。
「你那玩意是盜版啊!這要是被粉絲發現,這就是黑歷史!」
林辰看向窗外。
「真正有錢的人,穿拖鞋也是有錢人,沒錢的人穿高定,別人先懷疑高定真假。」
趙陽張了張嘴,沒接上。
林辰繼續說:「奢侈品GG主要拍給沒錢的人看,它怕的不是有錢人不買,是怕窮人不知道它貴,可以買點製作精良的品牌,但沒必要是奢飾品。」
趙陽捧著平板,臉上出現了明顯的系統崩潰。
「你這話聽著很欠揍。」
他沉默兩秒。
「但我居然沒法反駁。」
車子駛上高架。
浦東灰白的天壓在玻璃上,路邊樓群一排排往後退。
趙陽雖然嘴上吐槽,但還是把購置服裝那欄刪掉了。
酒店還是之前那家。
趙陽去前台辦續住,順便跟財稅代理打電話確認發票和合同。
林辰放下行李後,沒有多待。
他換了件普通外套,直接出門。
陳老師發來的地址在閔行一片城中村。
地方很偏。
計程車司機開到路口就不肯往裡走,理由很樸實。
「裡面不好掉頭。」
林辰下車步行。
巷子裡電動車橫七豎八,樓間掛滿衣服。空氣里混著油煙、潮氣,還有隔壁小飯館炸辣椒的味道。
這裡離南京西路只有幾十公里。
但消費主義的光,明顯沒曬到這兒。
陳老師他們租的房子在三樓。
林辰還沒敲門,門後已經有人壓著嗓子說:
「來了來了!」
門打開一條縫。
小鹿探出半張臉。
看清林辰後,她臉上的職業甜笑剛冒頭,又被恐懼硬生生按了回去。
「林先生。」
她趕緊把門拉開。
屋裡五個人全在。
陳老師穿著皺巴巴的襯衫。
老K坐在牆邊,腿放得很規矩。
麗姐沒戴金鐲子,阿胖手裡拿著本子。
小鹿站在門口,乖得讓人懷疑她以前在古玩街不是拉客,是少先隊員。
桌上擺著一個黑色旅行袋。
陳老師起身太快,膝蓋撞到桌角,疼得臉皮抽了一下,還不敢叫。
「林先生,東西在這兒。」
他趕緊指向旅行袋。
「雲嶺邊市那邊來的,老緬山里收的沉香,貨主說放了很多年,油線足,我怕耽誤您,連夜讓人帶過來的。」
他說話很小心。
這批沉香並不便宜。
按古玩行當的眼光看,這東西有利潤,有故事,也有出手空間。
他急著表現,也急著證明自己有用。
活著當然重要。
但光活著沒價值,也很危險。
林辰拉開旅行袋。
裡面是幾塊黑褐色木料,包得挺仔細。
油線確實飽滿,斷口紋理雜亂。湊近後,還能聞到陳舊辛甜的味道。
林辰拿起最大的一塊,掌心貼上去。
陳老師盯著他的手,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老K把搭在牆邊的腿收了回來。
小鹿站在門邊,眼神在沉香和林辰之間來回飄,緊張得腳趾都快把拖鞋摳穿。
林辰運轉《太陰引氣訣》。
丹田氣旋沒有任何動靜。
沉香在他掌心裡只是沉香。
年份久,油性足,能賣錢。
但沒有靈氣。
死物一件。
他又換了第二塊、第三塊,逐一觸碰。
結果一樣。
陳老師額頭上開始冒汗。
「林先生……對嗎?」
林辰把木料放回桌上。
「不對。」
兩個字落下,屋裡幾個人的表情都僵了。
陳老師臉上的血色先退下去。
老K肩膀一緊。
阿胖握筆的手停在半空。
小鹿剛擠出來的笑,直接凍住。
老K最先繃不住。
「林先生,這貨真是山里來的,我們沒糊弄您!」
陳老師也急了。
「我可以把上家電話給您,錢我自己貼的,發票沒有,但轉帳記錄有。」
他語速越來越快。
「您要是不滿意,我馬上去退!」
小鹿更乾脆,眼眶當場紅了。
「我們真的在辦事,沒有偷懶。」
林辰看著他們這副樣子,有點無語。
他發現自己在這五個人心裡,大概已經從「神秘狠人」,進化成了「微笑閻王」。
這形象不好。
太影響長期合作。
「我沒說你們騙人。」
林辰坐下。
「這東西在古玩行里算好貨,但我要的不是好貨。」
陳老師愣了一下。
「那您要的到底是什麼?」
林辰手指點了點桌面。
「不看價格,不看品相,不看名頭,也不看故事講得多圓。」
他看著幾人。
「你們只負責找,我上手之後說對,才算對。」
阿胖苦著臉。
「林先生,這標準太玄了,我們總不能見東西就往您這兒寄吧?」
林辰看向他。
「所以今天來校準範圍。」
幾個人立刻坐直。
阿胖打開本子,筆帽剛咬到嘴裡,就被麗姐一巴掌拍掉。
「別咬,髒。」
阿胖委屈地把筆帽拿遠。
林辰把沉香推到一邊。
「第一,越少人動過,越可能是我要的東西。」
林辰繼續說:
「第二,重點找深山野石,來路不清楚的,老礦區廢料,沒人要的原石,尤其是天然的。」
阿胖寫得飛快。
「深山野石,老礦廢料。」
「第三,蟲珀、樹脂、遠古封存類東西,別管漂亮不漂亮,髒也沒關係,沒打磨更好。」
「琥珀蜜蠟那些?」
「天然的,少加工。」
林辰說:
「旅遊區櫃檯貨不用看。」
陳老師點頭。
「明白,櫃檯貨大多烤色優化,沒意思。」
「第四,玉料毛石。」
林辰道:
「不要證書,不要大師作品。要沒切開的料子,邊角廢料也可以。新疆、雲貴、緬邊,都重點看。」
麗姐終於忍不住問:
「林先生,翡翠明料呢?帝王綠那種?」
林辰看了她一眼。
「你們有錢買帝王綠?」
麗姐沉默了。
這話很現實。
現實到傷人。
陳老師反倒鬆了半口氣。
要是真讓他們專門找天價拍品,那他們這點路子根本不夠看。
林辰要的這些東西,反而有操作空間。
廢礦、山貨、邊市、老鄉家裡的壓箱底。
髒,亂,雜。
正適合他們這種在灰色縫裡討飯吃的人。
陳老師試探著問:
「那這批沉香……」
「你們自己處理。」
林辰站起身。
「這次算有效嘗試,方向錯了,不扣分。」
五個人明顯鬆了口氣。
小鹿甚至差點拍胸口,手抬到一半又想起林辰在場,趕緊放下。
陳老師把一個信封推過來。
「林先生,這是我們幾個孝敬您的……」
林辰沒接。
「留著收貨。」
「還有,別再坑學生。」
陳老師臉色一僵,馬上點頭。
「明白,我們現在只渡開大奔戴金鍊的有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