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別墅的燈,亮了一整夜。
吳景驍坐在二樓書房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連月光都進不來。
桌上的威士忌已經換了三杯。
玻璃杯壁凝著水珠,順著杯沿往下滑,在胡桃木桌面上留下濕痕。
吳景驍盯著那道水痕,眼皮跳個不停。
腦海里翻來覆去,還是那晚的畫面。
會所地下密室,羅師傅那張變形的臉。
還有鏡子中突然亮起的獸瞳。
他到現在都沒想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狼?狗?還是某種不認識的怪物?
「吳少。」
門外傳來保鏢隊長的聲音。
吳景驍抬頭,手裡的酒杯差點砸出去。
「進來!」
門被推開。
保鏢隊長穿著黑色戰術背心,腰間掛著槍套,臉上也帶著壓不住的疲憊。
這幾天,別墅里的人全被折騰得夠嗆。
監控二十四小時輪班看,外圍道路封鎖。
連每日送菜的貨車,都得把車廂拆開檢查。
吳景驍已經瘋魔了。
「那邊的人到了。」
保鏢隊長停在書桌前,小心開口。
「對方派人送來消息,說想和您見一面。」
吳景驍臉色發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又停住。
南洋那幫人終於還是來了。
羅師傅死在香江,吳景驍就知道,這事不可能壓得住。
說清楚?
他媽的,他自己都沒搞清楚!
他只知道羅師傅死了,僱傭兵死了,柳韜被人救走了。
而他從會所出來後,車窗結冰,後背發涼,連做夢都能夢到那雙冰藍色的眼睛。
「他們來了幾個人?」
「目前只發現一個。」
「一個?」
吳景驍喉嚨發緊。
一個人,反而更讓他不安。
這幫玩邪門手段的,可不是普通人!
人少,說明有底氣。
說不定見面時,抬手就給他種個蟲子。
到時候人死了,連屍檢都查不出原因。
吳景驍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走。
腳步踩在厚地毯上,沒有半點聲音。
越安靜,他越心慌。
「讓他進來?」
保鏢隊長試探著問。
吳景驍停住了。
不見?不見就等於心虛。
那幫南洋人正滿世界找人。
他現在把門關死,對方肯定以為他知道真相,甚至懷疑他和兇手有關。
到那時,自己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見?見了更不安全。
萬一對方帶著咒物,他這一屋子保鏢能頂個屁用?
槍能打人,能打鬼嗎?
吳景驍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幾秒後,他咬著後槽牙,聲音發乾。
「見。」
「但往後拖一拖。」
「外圍安保翻三倍,狙擊手全部上樓頂!人越多越好!錢不是問題!」
保鏢隊長點頭出去。
書房重歸安靜。
吳景驍站在窗邊,隔著厚重窗簾,望向外面黑漆漆的山道,心裡仍舊不踏實。
這幾天他連睡覺都穿著防彈背心。
活成這樣,真夠操蛋。
第二天中午,一輛黑色商務車,緩緩駛上半山盤山道。
車裡只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四十歲上下,皮膚黝黑,頭髮梳得油亮,脖子上掛著一串黑木珠。
他叫察坤。
巴吞座下的探路人。
擅長追魂、尋跡、放蠱。
這次來到香江,巴吞給他的命令很簡單。
找到吳景驍,帶回南洋。
察坤靠在後排,指腹摩挲著掌中的黑色骨牌。
骨牌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紋。
只要靠近吳景驍,他就能把「迷魂蠱」下進去。
到時候,這位香江闊少會自己走進車裡,自己坐船出海,自己踏上去南洋的路。
巴吞大人一定會滿意。
羅師叔的死因,也能從吳景驍嘴裡一點點撬出來。
車子繞過最後一個彎。
察坤抬眼看向半山別墅。
下一刻。
他臉上的輕鬆,僵住了。
別墅外圍豎著高牆,牆頂架滿鐵絲網。
十幾盞高功率探照燈交錯掃動,崗亭里站著持槍安保,草坪邊緣立著紅外警戒柱。
屋頂上,兩個狙擊手趴在掩體後,槍口正對山路。
更遠處的樹影里,還有幾名外籍保鏢端著自動步槍巡邏。
察坤眼角抽了抽,這他媽是別墅?這是軍事據點吧?
車剛靠近大門,四名安保已經抬槍壓了過來。
察坤掌心裡的骨牌微微發熱。
看到門口那挺架在沙袋後的重機槍,手指又慢慢鬆開。
降頭術厲害歸厲害,可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人家扳機一扣,子彈能把他打成篩子。
「先生,請下車接受檢查。」
車窗外,外籍安保用生硬的粵語開口。
察坤沉默幾秒,擠出一個笑。
「當然。」
他下了車,雙手舉起。
鞋底、衣領、袖口、頭髮、皮帶,全被翻了一遍。
連褲腿都被金屬探測器掃了三次。
察坤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在金三角那邊,連地方軍閥見了都得客客氣氣。
今天到了香江,居然被人按著搜身。
簡直是把臉摁在地上蹭。
可他不敢發作,周圍至少二十支槍對著他,其中還有兩名安保始終盯著他的手。
察坤意識到,強行擄人這個計劃可以直接扔進垃圾桶了。
吳景驍這孫子,分明是被嚇破膽了。
把整座別墅布置成了鐵桶。
真要硬來,他連會客廳都進不去。
「請。」
安保隊長側開身子。
察坤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恢復鎮定,跟著安保穿過三道門禁。
每一道門後,都有新的武裝人員。
會客廳內,吳景驍坐在長桌最遠端,他身後站著六名保鏢,左右兩邊各有四人。
就連頭頂吊燈的暗處,都架著微型攝像頭。
吳景驍穿著筆挺西裝,表面還維持著豪門公子的架子。
但察坤剛進門,就看見他端茶杯的手在輕微發抖。
察坤心裡升起幾分不屑。
一個被嚇破膽的廢物。
巴吞大人居然讓他親自跑一趟。
真是大材小用。
「察坤先生?」
吳景驍開口,嗓子有點啞。
「是我。」
察坤坐下,目光掃過滿屋安保。
「吳少很謹慎。」
吳景驍皮笑肉不笑。
「最近不太平,謹慎些總沒錯。」
察坤沒再廢話。
「羅師叔死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吳景驍臉上的血色又褪了幾分。
他沉默很久,才讓管家端來一個黑色托盤。
托盤上放著半面銅鏡。
鏡子邊緣崩裂,鏡背沾著洗不乾淨的暗褐色污漬。
正是從會所廢墟里翻出來的殘鏡。
察坤戴上黑手套,拿起殘鏡。
指腹剛碰上去,眼底便閃過一道異色。
鏡里殘留著羅師叔的氣息。
還有一股讓他不舒服的陰寒。
但那股陰寒極淡,散得七七八八。
根本找不到來源。
吳景驍盯著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那天晚上,羅師傅在地下布陣。」
「突然就停電了。」
「然後門外有東西。」
察坤抬頭。
「什麼東西?」
吳景驍嘴唇動了動,眼神開始躲閃。
「我不知道。」
「但之後服務員說聽見有人慘叫,還有東西撞牆的聲音。」
他停頓片刻,聲音壓得更低。
「等我趕到的時候,地下全是死人。」
「那些僱傭兵全死了。」
「羅師傅也死了。」
「有個怪物追著我,它的眼睛會發光,車窗都結冰了。」
會客廳陷入安靜。
保鏢們彼此交換眼神。
察坤握著殘鏡,臉上卻沒有半點忌憚。
特別是聽到怪物後更加從容。
這世界上還有人比他們更擅長驅使猛獸毒蟲?
「裝神弄鬼。」
吳景驍坐直。
「你什麼意思?」
察坤把殘鏡放回托盤,靠著沙發,目光里滿是居高臨下。
「吳少,你見過真正的降頭術嗎?」
「你知道羅師叔在南洋是什麼地位嗎?」
察坤抬起手,輕輕敲了敲殘鏡。
「華夏那些風水先生,擺擺羅盤,喊幾句口訣,也敢跟羅師叔斗?」
「他們配嗎?」
吳景驍臉色難看。
「可羅師傅死了!」
「死了,不代表輸在術法上。」
察坤站起身,黑木珠在胸前晃動。
「羅師叔法力高強,絕不可能輸在術法上。」
「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有人提前設局。」
「他們請了武力極強的僱傭兵,趁羅師叔放鬆時突襲,再用爆炸和槍械製造混亂。」
「至於你看到的怪物、結冰、鬼影,全是障眼法。」
察坤眼神發冷。
「有人故意把你嚇成這樣。」
吳景驍愣住了。
他想反駁。
可察坤說得太篤定。
篤定到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畢竟人類也好怪獸也罷怎麼能在短時間內團滅一隻訓練有素的僱傭兵?
這事確實離譜。
離譜到不符合常識。
但也正因如此,察坤的推理聽起來反而更合理。
人總得給自己找個能睡覺的答案。
哪怕這個答案漏洞百出。
吳景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指尖總算穩了些。
「那你們打算怎麼查?」
察坤把殘鏡收入黑布袋。
「查會所監控。」
「查僱傭兵來源。」
「查當天出現在半山附近的陌生人。」
「只要找到幕後主使,巴吞大人會讓他活得比死更難受。」
他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
吳景驍望著他的背影,心裡仍舊發涼。
「察坤先生。」
察坤停下腳步。
吳景驍壓低聲音。
「如果那東西是真的呢?」
察坤回頭,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吳少,世上最可怕的東西,從來不是鬼。」
「是人。」
會客廳大門緩緩合上。
察坤穿過層層安保,重新坐進商務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他臉上的傲慢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摸出手機,撥通了南洋的加密號碼。
「巴吞大人。」
「我見到吳景驍了。」
「他嚇破了膽,提供了一面羅師叔留下的殘鏡。」
察坤望向半山別墅密集的探照燈,眼神陰沉。
「現場有爆炸和槍械留下的痕跡,應該不是術法爭鬥。」
「更像是一支武裝勢力提前設局,趁羅師叔不備發動襲擊。」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隨後,傳來巴吞陰冷的聲音。
「繼續查。」
「查出是誰。」
「我要他全家給羅師弟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