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計程車平穩行駛在蓉城清晨的柏油路上。
車窗外,早點攤剛支起來。
蒸籠一掀,白霧往上冒。
賣包子的大姐扯著嗓子招呼客人,隔著玻璃聽不真切,只剩一片模糊的人間煙火氣。
林辰靠著椅背,單手壓著鴨舌帽檐,閉著眼隨口呼吸。
車內香水味太劣質,根本蓋不住經年累月的屍油味。
這幫南洋邪修是從來不洗澡嗎?
還有這麼刺鼻的味道,普通人真聞不到嗎?
阿瓚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褲腿上蹭掉掌心的汗。
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口塑料川普。
「老闆,看你這打扮,大冷天還戴帽子口罩,不會是個明星吧?」
林辰連眼皮都沒抬。
「嗯。」
回答非常敷衍。
阿瓚從後視鏡里偷瞄后座,嘴角擠出討好的笑。
「我就說嘛!」
「你是叫那個林辰吧?」
「你們這行真不容易,大過年的還在外頭跑。」
「我看新聞說你們那個電影天天路演,累壞了吧?」
林辰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
「還行,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林辰語氣慵懶。
這話半真半假,投了三千萬,確實該幹活。
阿瓚聽到這話,喉嚨重重一梗。
這貪財的嘴臉真叫人倒胃口!
「哎喲,那可不!你們賺大錢的,都是拿命拼出來的。」
阿瓚繼續套近乎,搓了搓方向盤上的包漿皮套。
「聽說你們圈子裡亂得很,大老闆請客,是不是都得捏著鼻子去敬酒啊?」
林辰睜開一隻眼。
「別人去不去不知道,反正我沒去過。」
「真碰上非得讓我喝的,我一般送他進重症監護室。」
林辰話裡帶著笑意,卻透著股子不加掩飾的蠻橫。
阿瓚心底冷笑。
吹牛逼不打草稿,待會刀子架在脖子上,看你還喝不喝!
「老闆局氣!」
阿瓚乾笑兩聲。
「前面就上機場高速了,老闆你抓緊睡會兒。到了我叫你。」
林辰嗯了一聲。
頭一歪。
整個人的重心砸在真皮座椅上,呼吸放緩。
這南洋匪徒的演技太拙劣了。
橫店隨便拉個群演,台詞功底都比他強十倍。
滿嘴的套話,一點生活質感都沒有。
林辰真想把北電老教授的講義糊他臉上,教教他怎麼塑造一個底層司機。
車子上匝道,匯入稀疏的車流。
監控探頭越來越少。
四周的樓房逐漸被低矮的廠房和荒地取代。
阿瓚指尖摸向手剎底部,那裡有個不起眼的黑色塑料暗格。
食指下壓。
一股無色無味的氣體湧入后座。
這是巴吞親自調配的迷藥。
哪怕是修出內勁的練家子,吸上一口也得全身骨肉酥軟,任人擺布。
毒霧在逼仄的車廂內擴散。
帶著混死蛇皮還有腐爛樹葉的腥臭味。
這就是南洋降頭的特色。
手段髒,材料更髒。
林辰眼眸未睜,皮膚毛孔卻在本能地感知危急。
陰冷的毒瘴觸及皮膚表面。
林辰體內靈氣自動運轉。
御風決無聲啟動。
細微的靈氣化作漩渦,將靠近口鼻的毒瘴盡數吸納。
靈氣碾碎了其中的陰毒成分,將其分解成最原始的廢氣排出車外。
林辰嫌棄地屏住了幾秒呼吸。
這種低劣的毒,對他鍊氣七層的體質來說,連開胃小菜都算不上。
不過戲還得演全套。
不給反派一點施展空間,劇情怎麼推進。
林辰配合地拉長呼吸。
胸膛起伏的頻率逐漸降低,變得沉重且規律。
頭死死歪向一邊,肩膀垮塌。
完美呈現出深度昏迷的生理特徵。
好演技來源於生活!
前排駕駛座上。
阿瓚豎著耳朵,聽著后座傳來的動靜。
那規律沉重的呼吸聲,是中招的鐵證。
阿瓚長出一口濁氣。
偽裝的憨厚表情蕩然無存,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
嘴裡飆出一連串土語髒話。
「丟雷老母的撲街仔!終於落到老子手裡了!」
「這半個月,老子過的是什麼日子!」
阿瓚越罵火越大。
一腳油門踩到底,計程車在高速上狂飆。
「為了盯你這個臭戲子,老子送了三天外賣,吃了五頓冷盒飯!」
「老子還特麼跑去掃大街!」
「你住五星級酒店,老子在車后座縮得腰肌勞損!」
「最特麼可氣的還他媽是于謙!你他媽一個說相聲的搞尼瑪的搖滾!」
阿瓚眼角劇烈抽搐,喉嚨發緊。
「老子被大燈照著,被幾千人當猴子看!」
屈辱,委屈,怨恨。
這半個多月積壓的負面情緒,在確認林辰昏迷的這一刻全面爆發。
阿瓚從後視鏡里死盯后座那個沉睡的身影。
這小子根本不是什麼世外高人,這就一頭沉迷撈錢的蠢豬。
剛才吸毒氣的樣子毫無防備,連路邊的野狗都不如。
等到了地方,絕不能讓他痛快地死。
要先剁碎他的雙手,再拔光他的牙。
用降頭繩一寸寸勒斷他的喉管。
要把這半個月吃的泡麵、受的冷風、丟的臉面,連本帶利全討回來!
這戲子現在睡得有多死,待會兒哭得就有多慘!
阿瓚冷哼一聲。
右手猛打方向盤。
車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刺耳銳響。
計程車偏離了去往機場的主幹道。
駛入右側一個連指示牌都沒有的岔路口。
這是一條廢棄已久的泥土路。
兩邊的雜草足有半人高。
車底盤刮擦著碎石,一路顛簸。
阿瓚熟悉這裡的地形,幾天前他就在這裡踩過點。
前方是一片停工爛尾的化工廠區。
方圓十里連個活物都找不著。
十幾分鐘後。
計程車減速,在一處鏽跡斑斑的鐵皮棚下停穩。
熄火。
周遭陷入絕對的死寂。
只有風穿過爛尾樓空洞窗框的呼嘯聲。
阿瓚拔下車鑰匙。
拉起手剎,發出咔咔咔的清脆齒輪聲。
大功告成。
獵物已經躺在砧板上。
阿瓚嘴角上揚,勾起殘忍得意的獰笑。
他伸手探入皮夾克內側。
摸出一把打磨鋒利的骨刃。
刃口淬過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幽綠。
屍骨的寒氣順著刀柄傳入掌心,讓阿瓚的殺意攀升到頂峰。
腦海中已經浮現出待會兒林辰被痛醒時,那種驚恐、絕望、痛哭流涕的求饒嘴臉。
他滿懷期待地轉過頭。
準備好好欣賞一下自己的戰利品。
視線越過座椅頭枕,落向後排。
阿瓚的笑容卡在臉上。
皮肉僵硬。
呼吸一滯。
瞳孔在眼眶裡劇烈顫抖。
后座上,根本沒有意料中昏死過去的獵物。
林辰依舊坐在原位,單手托著下巴,手肘支在車窗玻璃沿上。
眼皮完全睜開,眼底清明一片,找不出半點睡意。
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阿瓚。
眼神戲謔。
玩味。
那是一種看待智障的眼神。
車廂里的空氣凝固了。
阿瓚握著骨刃的手開始發抖,指尖發涼。
心臟遭到重擊,血液停滯。
喉嚨發緊,發不出一點聲音。
「罵完了?」
林辰挑了挑眉。
聲音平緩,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講真的,你在義烏夸於簽那段,比你剛才裝司機的台詞。」
「要走心得多。」
阿瓚眼珠子都要凸出來了。
冷汗順著額頭砸在地墊上。
不可能!
他吸了整整二十分鐘的降頭毒霧,就算是一頭大象也該融化了!
他怎麼還醒著!
他怎麼還能說話!
林辰換了只手托下巴。
骨節分明的手指,在車窗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別緊張。」
「我就是想聽聽,你這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大過年的,總得給跳樑小丑一個訴苦的機會,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