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凌晨。
帝都某高檔公寓內。
客廳連一盞主燈都沒開。
波斯地毯上橫七豎八倒著十幾個空酒瓶。
濃烈的酒精混合著劣質香水瀰漫在空氣里。
牆壁上的大液晶屏幕亮著冷光,打在徐嘉雯蒼白的臉上。
她披頭散髮地跌坐在沙發前,視線牢牢釘在屏幕上的貓眼票房實時數據頁面。
三十一點五億。
數字每隔幾分鐘就會跳動一次。
紅色的箭頭一路向上。
預測總票房更是直接標出了駭人聽聞的五十億以上。
徐嘉雯胸腔里被什麼東西堵住,悶痛感一陣陣湧上來。
她拿起手邊半瓶紅酒,仰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下胃裡翻江倒海的懊悔。
五十億啊。
這是什麼概念?
華夏影史新紀錄!妥妥的青史留名!
大半年前的畫面走馬觀花般在她腦子裡閃過。
當時經紀人紅姐拿著合同找她。
說吳驚那部戲要去非洲拍,條件艱苦。
還說吳驚窮得叮噹響,把房子都抵押了。
徐嘉雯當時坐在保姆車裡,嫌棄劇組窮酸,覺得這種主旋律動作戲根本沒人看。
她隨口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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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再加二十萬,不然我不去受這個罪。」
二十萬。
對於她這個級別的女演員來說,連個包都買不起。
她只是想藉此拿捏一下吳驚,彰顯自己的身價。
誰知道吳驚掀了桌子,連夜換了盧靖姍。
當時她還和圈裡幾個姐妹嘲笑吳驚是個一根筋的土包子。
現在,小丑竟然是她自己。
徐嘉雯摸過掉在沙發縫裡的手機。
屏幕光亮起,刺得眯起眼睛。
通訊錄里找到經紀人紅姐的名字,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對面傳來震耳欲聾的迪斯高音樂聲。
紅姐顯然是在某個夜場裡尋歡作樂。
「餵?紅姐!」
徐嘉雯的嗓音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
「咱們不是還有陳導或者馮導那邊的人脈嗎?」
「你趕緊幫我聯繫一下。」
「現在戰狼這麼火,說明硬漢動作片有市場。」
「你去幫我接幾個大製作的本子。」
她試圖用工作來麻痹自己。
只要還能接到大導的戲,她還有機會翻盤。
電話那頭的音樂聲小了一點。
紅姐似乎是走到了一個安靜的走廊。
隨後,一聲冷笑從聽筒里傳了過來。
「接大導的戲?」
「徐嘉雯,你是不是喝馬尿把腦子喝壞了?」
紅姐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譏諷。
徐嘉雯喉嚨發緊,手心開始冒冷汗。
「紅姐,你這是什麼意思?」
「咱們不是簽了協議嗎?你不能不管我啊!」
對面的紅姐直接罵出聲。
「艹尼瑪!」
「你還敢跟我提協議?」
「老娘的臉都被你這個蠢貨丟光了!」
「你現在就是全行業的一個笑話,知道嗎?」
徐嘉雯後背繃緊,耳尖開始發燙。
「我不就是錯過了戰狼嗎?圈裡錯過爆款的演員多了去了!」
紅姐在電話里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
「 拜託!你特麼先認清自己是個幾線開外的小透明行嗎?」
紅姐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像淬了毒的刀子。
「還有圈裡都在傳,你開機前一天坐地起價!」
「你要二十萬這件事,已經成了茶餘飯後的笑料。」
「要知道這部電影註定要破影史紀錄!」
「你不僅連邊都沒沾上,還把導演得罪慘了。」
「現在誰他媽能用你這種眼光短淺的瘟神?」
紅姐連珠炮一樣的咒罵砸在徐嘉雯臉上。
徐嘉雯的心口發冷,慌亂地對著話筒喊叫。
「你們不能這麼對我!我還有粉絲!」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忙音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迴蕩。
徐嘉雯的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手機滑落到地毯上。
周圍的聲音變得模糊,大腦陷入一片空白。
過了好一陣,她跌跌撞撞地爬起來,重新撿起手機。
手指顫抖著點開微博。
頁面一刷新。
熱搜榜第一:#戰狼2票房破三十億大關#。
熱搜第五條,明晃晃地掛著一個帶爆字的詞條:#感謝某人不演之恩#。
徐嘉雯哆嗦著點進去。
熱門第一,是她鬥了足足一年半的死對頭,陳美琪發的微博。
文字茶味十足,字字誅心。
「看了戰狼,大受震撼,感恩某些前輩的『高風亮節』不演之恩,才讓我們看到了如今最完美的戰狼女主,華夏電影需要的是真誠,而不是滿身銅臭味的跳樑小丑。」
底下配著一張電影票根。
點讚數已經突破了恐怖的八十萬。
評論區更是清一色的過大年現場。
這還不算完,那些嗜血的八卦營銷號早就聞著味涌了上來。
娛樂大V「星光大爆料」直接發了篇長文。
「據說某徐姓女星,在開機前強行要加價二十萬。」
「人家吳導連婚房都抵押了,拿命在拼,面對這種臭毛病,吳導直接換人!」
「如今票房直奔五十億,二十萬買斷五十億大女主!不知道某位徐大聰明現在是不是躲在被窩裡狂扇自己耳光?」
配圖用了徐嘉雯一張只給眼睛打了個薄碼的機場路透圖,粉絲閉著眼都能認出那是誰。
評論區足足二十萬條回復,全是赤裸裸的群嘲。
徐嘉雯盯著那些文字,牙齒把下唇咬出了血絲,強烈的作嘔感讓她趴在沙發上乾嘔起來。
牆倒眾人推。
在這個名利場裡,失敗者連呼吸都是錯的。
她退縮到沙發的角落裡。
手指緊緊抓著手機外殼。
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
不行!只要她在網上大方表個態,事情說不定還有轉機。
黑紅也是紅!
她點開微博編輯界面,壓下滿心的怨毒與懊悔,打出一行字。
「恭喜吳導,恭喜戰狼2劇組再創佳績。」
「好作品值得被看見,祝票房繼續大賣!」
點擊發送。
她試圖舔著臉蹭一波這空前的熱度。
只要能引發討論,黑紅也是紅。
然而,微博發出去不到一分鐘。
吳驚工作室的官方微博更新了一條慶功戰績圖。
大紅喜報把所有的主創人員圈了個遍。
林辰工作室緊隨其後。
官方帳號轉發吳驚的微博,配文「同心協力,共創奇蹟」。
這兩家官微的聲明,把全網的流量全部吸走。
徐嘉雯那條想要蹭熱度的微博,被這股流量直接無視。
淹沒在信息底層。
沒人理會她的祝賀,沒人轉載她的博文。
相反,大量路人網友順著網線摸進了她的評論區。
他們沒有任何客套,直接用最直白的話語來回應。
「姐妹你到底是誰啊?說實話沒有戰狼我都不認識你。」
「臨場加價?你他媽算老幾啊,我真佩服某些人的臉皮。」
「我和他們都不一樣,我是你這伙的,我十分感謝你不演之恩!要不這部電影絕對火不起來!」
滿屏的惡言惡語,刺痛了徐嘉雯的眼睛。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上下起伏。
她終於繃不住了,手忙腳亂地點擊刪除微博。
隨後關閉了評論區,退出了帳號。
周遭的空氣變得稀薄。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直到背部撞上冰冷的牆壁。
滑坐在地板上。
...............
林家老宅的紅磚大院。
北方冬天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堂屋。
屋裡的暖氣燒得極旺,驅散了外面的寒冬風雪。
紅木四方桌前,坐著四個人。
林辰、趙陽、林建國、周桂蘭。
桌上擺著一副象牙麻將。
洗牌的聲音嘩啦啦作響。
這是一場大年初八的家庭局。
林辰穿著寬鬆的家居服,嘴裡叼著一根牙籤。
他現在的任務只有一個。
輸錢,而且還要輸得真實,輸得毫無痕跡,輸得讓老兩口感到舒適。
修仙者的神識用來打麻將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林辰根本不用看別人的牌。
整個桌子上的牌,哪一張在什麼位置,誰聽什麼牌,他一清二楚。
趙陽坐在林辰對面。
手裡捏著兩張紅中,臉色糾結。
他這把牌不錯,清一色聽牌。
但看了看對面的林辰,趙陽很懂事地收斂了贏錢的念頭。
「二條。」
林辰隨手打出一張牌。
旁邊坐著的周桂蘭眼睛一亮,推倒手裡的牌。
「碰!」
「哎呀,兒子,我今天這手氣真沖啊。」
周桂蘭把二條撿到自己面前,笑得合不攏嘴。
林辰摸了摸鼻子,順勢拿過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
下一圈,林建國清了清嗓子,把手裡的一張牌重重拍在桌上。
「八萬!」
林建國盯著桌上的牌面,有些緊張,這把正在做大牌,只差一張就能胡。
林辰神識一掃,知道林建國聽的是三六萬。
他把三萬拿進手裡,故意沉思了片刻。
捏著眉心,似乎在糾結打哪張。
接著把手裡的三萬扔了出去。
「這牌也太差了,三萬。」
林辰語氣懊惱,把一個輸錢卻又無奈的倒霉蛋演得入木三分。
林建國先是愣了一下。
隨後眼睛瞪大,大笑出聲。
「哈哈哈!」
「胡了!」
林建國把面前的牌一把推倒。
「清一色,給錢給錢!」
老頭子笑得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了。
林辰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從旁邊那沓鈔票里抽出幾張遞過去。
「爸,您這牌技真是沒誰了。」
「我剛摸到的三萬,還沒捂熱,就給您送過去了。」
林建國得意地接過鈔票,在手裡甩了甩。
「你小子在外面再能耐,回了家還不是得乖乖給我點炮?」
林辰連連點頭。
「那是,您老說得對。」
「在家裡,您就是牌桌上的第一高手。」
林建國笑得更開心了。
周桂蘭在旁邊收錢,順手瞪了林建國一眼。
「少得意,贏幾把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我這是憑實力贏的。」
林建國把錢壓在自己牌邊。
「不是兒子讓著我。」
趙陽抬起頭,認真補了一句。
「叔,您說得對。」
「辰哥輸得很真實。」
林辰:「……」
他慢慢轉頭看向趙陽。
趙陽立刻低頭洗牌,動作快得像在逃命。
林辰咬著牙。
「你這經紀人,業務能力沒見漲,拍馬屁倒是越來越熟練了。」
「跟老闆學的。」
趙陽笑得一臉誠懇。
「近朱者赤。」
「我看你是近墨者黑。」
幾輪過後,老兩口臉上笑意連連,林辰嘆著氣洗牌。
坐在對面的趙陽一邊嘩啦啦地洗著牌,一邊在桌子底下,偷偷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這特麼的演技。
今年還不得拿個影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