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隊醫生擦了把額頭的汗水,將聽診器收進醫藥箱裡。
他抬頭看了一眼掛在牆壁上的吊瓶。
淡黃色的電解質藥液順著軟管勻速滴落。
「放心吧,急性毒素大部分都吐乾淨了。」
「小彭和大華年輕,緩一晚上就沒事了。」
醫生的話讓屋裡亂糟糟的氣氛鬆弛下來。
王正宇背著手從門外走進來,面容嚴肅。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客廳里的幾個機位擺了擺手。
「健康永遠是第一位的!」
「今天發生這種意外,是我們後勤保障不到位。」
王正宇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顯得格外大公無私。
「今天所有的拍攝全部暫停,大家收工休息。」
「素材不夠也沒關係,咱們節目絕不干喪良心的勾當!」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滿屋子工作人員紛紛點頭。
然而,王正宇的右手卻始終按著攝像機側邊的存儲卡倉蓋。
指尖還在倉門邊緣輕輕摩挲,護得格外周全。
攝像師小張和小李互相對視,眼珠子骨碌碌亂轉。
大家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可是節目以來最大的翻車慘案。
四位常駐嘉賓被一盤扁豆角集體送進急救流程。
這要是剪進正片,收視率絕對能把同期綜藝按在地上摩擦。
全場沒有一個人說話,都在憋著笑。
黃雷無力地仰躺在沙發靠墊上,手背上扎著針頭。
聽到王正宇那冠冕堂皇的發言,黃雷眼皮輕輕抬了抬。
他在圈裡摸爬滾打三十年,什麼狐狸尾巴沒見過。
黃雷轉過臉,視線落在王正宇緊繃的面孔上。
「正宇啊……」
黃雷的聲音虛浮沙啞,說話帶著漏風的氣音。
王正宇換上一副關切的模樣,往前湊了半步。
「哎,黃老師,您別費力氣說話,多歇著。」
黃雷無力地扯了扯嘴角。
「你看著我的眼睛。」
「你是不是……想把剛才這段播出去?」
王正宇臉上的肌肉狠狠抖動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膛上。
「黃老師!您怎麼能這麼想我!」
王正宇的調門瞬間拔高,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咱倆認識多少年了?」
「我是那種為了熱度出賣朋友的人嗎?我王正宇也是有原則的!」
他挺直腰板,信誓旦旦地舉起右手發誓。
「這段肯定不播!打死我也不播!絕對掐掉!」
黃雷看到他這麼激動,鬆了一口濁氣,重新閉上眼睛。
「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
黃雷喃喃自語了一句,整個人癱軟下去。
王正宇緩緩收回右手,轉過身,對身旁的副導演招了招手。
他把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不動。
「剛才所有機位的原始素材,單獨拷一份出來,先封存起來。」
「沒有我的親筆簽字,誰也不許刪源文件。」
副導演心領神會,重重地點了點頭。
躺在旁邊的何炯正端著玻璃杯小口喝水。
王正宇那句「先封存」,一字不落地鑽進了何炯的耳朵里。
何炯嘴裡包著一口溫鹽水,噴也不是,咽也不是。
他把整張臉埋在玻璃杯後面,肩膀劇烈聳動起來。
神他媽先封存!
趴在充氣墊上的彭於唱費力地轉動脖頸。
他眼淚汪汪地看著王正宇,伸出一根無力的手指頭。
「王導……那什麼……」
彭於唱抽泣了一下,五官皺成一團。
「要是真播了……能不能把我剛才提褲子那段剪了?」
「我還想談戀愛呢……給我留條活路吧……」
大華也跟著在墊子上嗚咽了一聲,把頭埋在枕頭底下。
林辰坐在角落的竹椅上,神態自如地轉著手裡的空水杯。
導演的良心,總共也就維持了不到三秒鐘。
深夜十一點半,吊瓶里的藥液終於滴答殆盡。
醫務人員拔掉針頭,給幾人測量了體溫和血壓。
確認急性腸胃炎的指征已經消退,大家這才各自散去。
黃雷被何炯攙扶著回了一樓的主臥。
林辰則陪著彭於唱和大華,慢悠悠地爬上了二樓的男生宿舍。
推開木門,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草蓆清香。
彭於唱進屋就直接撲倒在通鋪上,哼哧哼哧地喘粗氣。
大華脫掉外套,揉著發酸的肚子倒在另一側。
林辰順手把兩人的被褥整理了一下,靠著床頭的木欄坐下。
屋頂角落的固定攝像頭還亮著幽綠的待機微光。
經過這麼一折騰,兩個年輕人反倒沒有了睡意。
房間裡亮著一盞昏黃的檯燈。
彭於唱轉動脖子,看向神態悠然的林辰。
「辰哥,你平時不上工的時候,都幹些什麼啊?」
林辰頓了頓,語氣平淡。
「看看劇本,鍛鍊身體,偶爾研究一下古董字畫。」
彭於唱瞪大了眼睛,有些難以置信。
「你居然不打遊戲?」
「怎麼可能!現在的年輕人哪有不玩遊戲的!」
彭於唱來了精神,眼裡冒出光彩。
「我讀高中的時候,天天通宵玩夢幻西遊!」
「攢兩周的早飯錢去買點卡,為了刷一套裝備,能熬三個通宵。」
「辰哥你玩過夢幻沒?」
林辰靠在牆壁上,腦海里閃過網吧里的畫面。
那時候他連一碗的泡麵都要精打細算。
哪有多餘的閒錢去玩需要點卡的遊戲?
「聽過,也看別人玩過。」
林辰隨口應了一句。
大華從被窩裡探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嗓音還啞著,手卻虛弱地在半空突突了兩下。
「夢幻太老啦!現在全網都在玩那個大逃殺!吃雞!」
彭於唱聽到這話,拍了拍單薄的胸脯。
「辰哥!等回了魔都,你下載一個,弟弟帶你開黑!」
彭於唱滿臉自豪,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優勢項目。
「現實里你身手厲害,但在虛擬世界裡,你肯定是個純萌新!」
「到時候跟著我,聽我指揮,保證帶你飛!」
林辰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盯著彭於唱那張興奮的臉。
他的眼神裡帶著些許戲謔。
「行啊,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面。」
林辰嘴角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
「遊戲裡你要是帶不了我飛。」
「等回到現實里,我就讓你體驗一下什麼叫原地起飛。」
彭於唱脖子後的汗毛唰地豎了起來。
腦海里自動浮現出白天林辰徒手揮刀狂割油菜的殘影。
「辰哥……我開玩笑的,我其實是個盒子精。」
大華在旁邊笑得渾身發抖,牽扯到獨自又是一陣哎喲亂叫。
男生宿舍里的氣氛漸漸變得輕鬆融洽起來。
窗外的夜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
咚咚咚。
木門突然被輕輕敲了三下。
門縫被推開了一條微小的縫隙,露出跟組編導的半張臉。
編導手裡拿著一張粉紅色的任務卡片,儘量放輕腳步走進來。
「各位老師,打擾一下。」
「根據安排,明早會有一位新的飛行嘉賓進駐蘑菇屋。」
「早上八點半左右,對方會往客廳的座機打點菜電話。」
編導抬頭看向林辰,眼神帶著期待。
「黃老師和何老師身體還沒徹底復原。」
「王導特意交代,明早的接電話任務,交給你們負責。」
彭於唱從被窩裡探出腦袋,好奇地追問。
「新嘉賓是誰啊?男的女的??」
編導神秘地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
「只能告訴你們,是女生。」
彭於唱和大華頓時興奮起來,困意消散了大半。
林辰把雙手搭在膝蓋上,神情淡然地看著編導。
「知道了。」
「希望這位新來的朋友,千萬別點什麼紅燒豆角和干煸豆角。」
編導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連連點頭退出了房間。
被窩裡的彭於唱和大華聽到「豆角」兩個字,胃部下意識一陣痙攣。
兩人把被子往頭上一蒙,不敢再多言一句。
林辰伸手關掉床頭的檯燈。
屋裡陷入了一片寧靜的漆黑。
「晚安,病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