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郭帆領著眾人來到了2號影棚。
趙陽也跟著來了,他想看看,這電影的錢都花在了哪裡!
捏嘛!
居然窮到連男主角的片酬都拿不出來!
他的腳掌剛剛踩在2號棚的地面上,整個人就定住了。
喉嚨里原本準備好的幾句牢騷,卡在了半截。
林辰緊跟著走入大門,目光投向大棚深處。
整座二號攝影棚的內部空間已經被打通。
原本獨立的三個巨型隔斷全部被拆除,直接連成一片。
視野所及之處,全是一片暗沉沉的重工業基調。
頭頂上方數十米高的地方,粗細不一的管線密密麻麻交織成網。
暗黃色的防爆應急燈掛在鋼樑下方,光線昏沉。
腳下的地面被特意刷上了起皮脫落的防滑環氧地坪漆。
這不是常見的泡沫板刷漆布景。
所有的支撐柱全是貨真價實的工字鋼。
粗大的螺栓足有海碗口那麼粗,表面帶著粗糙的機加工毛刺。
一排排灰綠色的金屬配電櫃靠牆排列,表面布滿了磕碰和維修留下的焊接疤痕。
趙陽的下巴慢慢落了下去,眼睛盯著前方的一截懸空走廊。
那條金屬迴廊完全由厚重的防滑鋼板拼裝而成。
工人們正在上面安裝護欄,每走一步都發出沉悶的迴響。
「我靠……」
趙陽手裡的合同險些掉在地上。
他快步走到最近的一根鋼樑前,伸出食指用力敲了敲。
當,當。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攝影棚里盪開。
趙陽的手指被震得發麻,嘴唇跟著哆嗦起來。
「全是真鋼材?」
「郭導,你們管這玩意兒叫布景?」
郭帆搓了搓沾滿灰漬的手,臉上露出自豪。
「廢品收購站收來的報廢工具機,重型卡車底盤,我們拆了上百台。」
「劇組幾個美術師傅帶著鉗工,連軸焊了兩個多月。」
郭帆指了指遠處那片層層疊疊的矮樓。
「那邊是地下城的生活街區,全部保留原有的棚景框架。」
「下面是車庫,再往外推就是地下交通樞紐。」
「連這水泥牆面的潮濕返鹼,都是美術組拿鹽水噴出來的。」
林辰邁步向前走去。
他的掌心貼在冰冷的鋼構立柱上,指尖傳來的質感沉穩厚重。
這套布景的體量和精細程度,完全壓過了他以往待過的任何劇組。
這裡的每一截管道、每一面防爆門,都帶著冷硬的機械質感。
夠勁!
郭帆站在通風管道下方,語氣嚴肅。
「科幻劇,要的就是真實!」
「錢不夠,我們就在其他地方摳。」
「演員片酬我可以厚著臉皮求人白嫖,但鏡頭裡的東西,一分錢都不能省。」
說到這裡,郭帆有些心虛地瞅了一眼林辰和吳驚。
林辰神情平淡,沒有接這個茬。
他順著鏽跡斑斑的鐵樓梯一步步走上二層平台。
鞋底與鏤空的鋼格柵板碰撞,發出規律的聲響。
站在平台上往下俯瞰,整個地下城的生活動線一覽無遺。
狹窄的小巷、逼仄的膠囊房入口、懸掛在半空的各色老舊招牌。
那些招牌上寫著二十一世紀初的字樣,帶著被地底歲月侵蝕後的衰敗。
整座工業風的主景不僅具備極強的視覺衝擊力,更帶著一種文明瀕死的壓抑。
這種宏大的末日質感,人身處其中,情緒很容易被調動起來。
趙陽這時也氣喘吁吁爬上了二層平台。
他的臉色已經由剛才的心疼,變成了震撼。
「郭導,您是真敢花啊!」
趙陽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
郭帆咧開嘴,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
「不玩命,怎麼破局?」
「我就是要讓所有人看看,咱們中國人也能搭出屬於自己的重工業科幻!」
林辰沒有參與他們的感嘆。
他順著二層的狹窄走廊,模擬起劇本中主角劉啟的行動軌跡。
從車庫側門出來,穿過兩條生活區通道,再繞過主電梯井。
林辰的步速逐漸加快,身形在鋼管和金屬儲物箱之間穿梭。
走到第三處拐角時,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面前是一扇僅供單人通行的安全氣密門。
門框邊上堆放著三個老舊的紅色滅火器箱占掉了半個通道。
林辰回過頭,對著底下的郭帆招了招手。
「郭導,動作組的人在不在?」
郭帆愣了一下,連忙抓起掛在脖子上的哨子吹了一聲。
幾名身穿工作服的動作組副手和美術師快步跑了過來。
林辰指了指腳下的地面,開口指明問題。
「這一段通道太窄了。」
「劉啟從小在地下城長大,這裡是他的地盤,他走路應該是極其熟練的。」
「如果按照現在的陳設,他每次經過都必須側身收腹。」
「這會打斷人物行動的節奏,顯出一種生疏感。」
郭帆快步走上樓梯,低頭打量著那道門。
林辰繼續說道。
「還有這幾個滅火器箱,擺得太規矩了。」
「地下城物資緊缺,空間狹小,居民的私人物品肯定會侵占公共通道。」
「應該把箱子往裡挪半米,換成雜亂的私拉電線和晾曬的破衣服。」
「這樣演員跑起來不需要減速,反而能借著躲避雜物的動作,體現出對環境的熟悉。」
林辰一邊說著,一邊隨手在旁邊的金屬門框上借力一撐。
他身形輕巧地從僅存的空隙中滑了過去,落地無聲。
整個動作流暢自然,沒有任何多餘的拖泥帶水。
美術指導站在旁邊看直了眼,連連點頭。
「林辰老師說得對!」
「我們光想著還原工業感,把通道按標準廠房去做了,忽略了長期居住的生活痕跡。」
郭帆眼睛發亮,手裡的記號筆在圖紙上飛快圈畫。
「改!立刻按林辰說的改!」
「把這處門洞再拓寬二十公分,地上的管線做成下埋式暗槽。」
動作組的幾個師傅看著林辰,眼神里多了幾分由衷的信服。
許多演員進組,只關心化妝間夠不夠大、機位能不能顯得臉小。
像林辰這樣一進棚就直接扣動作邏輯和場景合理性的,實屬少見。
趙陽站在後面,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許。
自家藝人在劇組裡有話語權,比什麼待遇排面都好使。
就算零片酬進組,也是絕對的核心。
林辰又順著通道走了一圈,又指出了兩處設備擺放過於擁擠、容易阻擋打光板的死角。
現場的美術和道具組立刻行動起來,角磨機切割鋼管的聲音再次響徹大棚。
火星四濺,打在鐵皮箱上噼啪作響。
吳驚背著手從底下溜達上來,在林辰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行啊你小子!」
林辰側身避開吳驚的大手,淡淡回了一句。
「郭導省下來的錢沒給我發工資,我多提兩句意見很合常理。」
郭帆在旁邊聽得直咧嘴,連連拱手告饒。
「林辰老弟,等電影賺錢了,我跪著給你補發!」
林辰輕笑了一聲,沒把這話當真。
電影投資的坑深不見底,能按期保質拍完就算是萬幸。
他轉過頭,看著眼前這片初具規模的龐大地下城,體內的氣血隨之緩緩沸騰。
大棚的排風扇發出巨大的轟鳴。
灰塵在燈柱下浮動,工人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這才是真正的工業戰場。
郭帆低頭看了看手錶,指針已經指向了凌晨一點。
他清了清沙啞的嗓子,拿起大皮喇叭,對著全場大喊。
「各部門抓緊收尾,兩小時內清場!」
「明天早晨八點整,地下城主景正式開機!」
「第一場戲,拍劉啟帶韓朵朵逃出地下城!」
工人們齊聲應諾,手上的動作明顯加快。
趙陽長舒了一口氣,拉了拉林辰的衣角。
「辰哥,走吧,回酒店歇著,明天開始就是硬仗了。」
林辰剛準備邁步,身後突然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扣住了他的胳膊。
吳驚正瞪著眼睛看著他,臉上滿是不服輸的執拗。
「慢著!走什麼走?」
吳驚扯了扯自己的皮夾克下擺。
「剛才郭導說了,明天要拍重裝動作戲。」
「你小子之前在威亞上翻跟頭跟玩似的,顯得我很呆。」
「走,去健身房,你帶我練兩個小時體能!」
趙陽在旁邊聽得眼皮狂跳。
「驚哥,您那老胳膊老腿可經不起折騰。」
吳驚眼睛一橫,嗓門拔高。
「老趙你少廢話!老子當年拿全國武術冠軍的時候,你們還在穿開襠褲呢!」
「老子不服老!」
吳驚轉頭盯著林辰,手上暗自發力,試圖試探林辰的腕力。
然而林辰的手臂像是一根焊死的鑄鐵樁子,紋絲不動。
林辰看著滿臉通紅的吳驚,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淺淡的弧度。
「驚哥,你確定要練?」
吳驚仰起脖子,硬氣得很。
「廢話!誰認慫誰是孫子!」
林辰反手扣住吳驚的手腕,邁步朝著攝影棚側門走去。
「行,今天練不完,誰都別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