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上的墨跡干透之後,趙陽整個人蔫了半截。
他嘴裡還在反覆念叨著。
「四千萬啊,我都想好了四千萬,就這麼變成義務勞動了。」
趙陽揉著太陽穴,拉開公文包的拉鏈。
難受歸難受,該辦的正事他一件都沒落下。
五千萬保額的人身意外險單據當晚就送到了法務手裡。
「零片酬歸零片酬,命得保住。」
趙陽把幾盒進口複合維生素塞進林辰的外套口袋。
翌日清晨,影棚側門的空地上多了一張掉漆的摺疊桌。
桌面上鋪著一塊洗褪色的紅布。
上面擺著兩盤帶青皮的橘子,還有一掛蔫頭耷腦的香蕉。
居中立著一隻盛滿小米的鐵皮罐頭盒,裡面插著三炷點燃的線香。
沒有香檳塔,沒有成排的花籃,也沒有蜂擁而至的媒體長槍短炮。
郭帆頂著雞窩頭,穿著灰色衛衣站在台階上。
吳驚抄著袖子站在旁邊,凍得原地跺腳。
吳猛達捧著溫熱的保溫杯樂呵呵地笑。
趙金麥則好奇地看著周圍。
主創團隊就這麼寒酸地開機了。
郭帆拍了拍手裡的大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咱們沒有多餘的錢辦大場面,我做主給大家折現成中午加個大雞腿了。」
底下幾個場務嘿嘿笑了起來。
郭帆視線掃過眾人,說話語速很慢,沒有任何多餘的煽情。
「就三個詞,完成,真實,不留遺憾。」
「開工!」
吳驚帶頭拍起巴掌,掌聲在空曠的棚區顯得格外清脆。
「聽郭導的,干就完了!」
老人說話帶著一口地道的港普,周圍的人全跟著笑出聲。
林辰站在人群邊緣,目光落在未完工的巨型鋼架上。
焊花還在半空中斷斷續續地飄落,油漆味道刺鼻。
沒有流量明星爭奪排位的彎彎繞繞,空氣里全是冷硬的鐵鏽味。
主景還在加緊焊接,劇組先拍簡單的過場文戲。
第一場戲安排在地下城老舊逼仄的家庭車庫內。
空間十分狹窄,幾個舊機油桶堆在角落,牆皮斑駁脫落。
吳猛達換上了那套帶著泥漬的灰藍色工裝。
老人坐在長凳上,沒有做誇張的熱身動作。
只是安靜地低頭整理著衣服下擺的褶皺,手指很輕地摩挲著袖口。
「各部門注意,實拍第一條,三,二,一,開機!」
場記板在監視器前脆生生合上。
林辰站在郭帆身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畫面里的吳猛達緩緩抬起眼皮,臉頰的肌肉沒有任何多餘的抖動。
那雙原本略顯渾濁的眼睛,在看向「孫子」劉啟的剎那,瞳孔收縮了一下。
沒有任何嚎啕大哭,也沒有大聲呵斥。
他只是把手裡的扳手往工具箱上一撂,發出很輕的咔噠聲。
「你又要跑去哪兒啊?」
台詞平淡得像是早晨問一句吃了沒。
但老人嘴唇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那是長年累月生活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對唯一血脈的擔憂與無奈。
林辰掌心不知不覺收緊了些許。
他見過影帝演戲,也看過老戲骨飆戲。
但眼前的吳猛達,完全把表演的痕跡磨平了。
這是全新版本!
老人坐在那裡,就是那個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城裡熬過幾十年的外公。
高級的情緒從來不是靠吼出來的,那些咽回肚子裡的沉默才最要命。
一條拍完,郭帆看著監視器連連點頭。
「達叔這條絕了,保一條,轉麥麥!」
趙金麥脫掉羽絨服,露出裡面的紅白校服。
小姑娘走到燈光底下,深深吐出一口熱氣。
這場戲需要她從對哥哥的調侃玩笑,過渡到察覺危險後的慌亂。
場記板再次落下。
趙金麥原本揚起的嘴角慢慢落了下去,雙手扯住了校服的下擺。
她沒有說台詞,視線先是往旁邊避讓了一下。
她的喉嚨動了動,說話聲音帶著發澀的緊繃感。
「哥,你別去了行不行?」
簡短的一句問話,情緒層層遞進,節奏卡得極其精準。
機位在軌道上平移過去,小姑娘眼眶微紅,卻死死把眼淚憋在眼眶裡。
這種控制力,根本不是學校課堂上能教出來的。
那是在片場從小滾到大,身體養成的肌肉記憶。
「卡!過了!」
郭帆拿起對講機大喊了一聲。
趙金麥鬆開手,擦了擦眼角,快步退回休息區。
林辰從助理手裡拿了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順手遞了過去。
「節奏很穩,未來可期。」
趙金麥愣了一下,接過水瓶,臉頰微紅地笑了笑。
「林辰哥你別取笑我了,我文戲還能湊合,動作戲還得靠你帶我。」
「動作戲只要能吃苦就能提升,文戲才見真章。」
林辰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語氣很平緩。
這頓觀摩,把林辰原本那套演法敲開了一道口子。
回到摺疊椅旁,林辰翻開了自己的劇本。
上面用黑色水筆密密麻麻畫滿了各種符號。
原本他給劉啟設定的基調是叛逆、硬朗、帶點刺頭的打星范兒。
但剛才看完吳猛達的表演,他把原本的設計推翻了大半。
劉啟的叛逆從來不是因為狂妄,而是源於被遺棄感。
父親掛在天上的空間站幾十年不回,母親早逝,他只能和外公相依為命。
少年的刺,全是為了掩蓋皮肉下面的空洞。
林辰拿筆在台詞空白處重新寫下幾個行為標記。
什麼時候該把話堵在嗓子眼裡,什麼時候該故意挪開視線,什麼時候該用冷笑掩飾心虛。
吳驚端著保溫杯晃悠過來,低頭掃了一眼林辰的劇本。
「喲呵,密密麻麻寫得跟天書一樣。」
吳驚在旁邊坐下,砸吧了一下嘴。
「郭帆剛才還在私下跟我嘀咕,怕你演得太冷,像個殺手。」
「現在看來,這小子純屬瞎操心。」
林辰連頭都沒抬,筆尖在劇本上飛快劃拉。
「驚哥,有空操心我,不如去把你太空衣練明白。」
吳驚老臉一黑,把保溫杯重重扣在桌面上。
「嘿!你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
「今晚別走,跟我去練體能,我看你那六十斤外骨骼能抗幾天。」
林辰合上劇本,嘴角勾了勾。
「隨時奉陪。」
拍攝工作像一台龐大的重型機器,轟隆隆地往前推進。
轉眼間,劇組在青島的棚里連軸轉了整整一周。
影棚里的電焊火花晝夜不熄。
美術組二十幾個人戴著防塵口罩,用砂紙一遍遍打磨著地下城的牆壁裂痕。
道具組在給兩台巨大的運載車模型測試轉向軸承,鏈條絞動的聲音震耳欲聾。
趙陽每天在片場跑前跑後,皮鞋上沾滿了灰白色的水泥粉末。
他早就沒心思去計較那零片酬的合同。
每天清晨六點,趙陽就守在安全繩旁邊,親自用手拽拉承重鋼纜。
「都給我看仔細了!」
趙陽扯著嗓門對著卷揚機操作工喊。
「螺絲必須擰到死扣,掉一顆螺絲老子砸你們飯碗!」
他隨身帶的筆記本上,記滿了拍攝日程、現場急救藥箱位置和備用發電機功率。
「小唐,把攝像機架好,幕後花絮一條都別漏下。」
趙陽一邊擦汗,一邊低聲吩咐身後的助理。
「等這部戲成了,這就是咱們蹭熱度的神器!」
趙陽的精明,在此刻全部轉化成了務實的策略。
林辰每天在車庫景里進進出出,身上的戲份一條比一條流暢。
原本生硬的對白,被他揉進了低頭、冷笑、甩袖子等一系列細碎的動作里。
郭帆在監視器前抓頭髮的頻率明顯降低了,臉上的紅血絲雖然更多,但眼神越來越亮。
這天深夜十一點,影棚內的大功率照明燈熄滅了大半。
空氣里的鐵屑在昏暗的光線下慢慢沉降。
林辰脫下滿是油污的工裝,推開攝影棚沉重的大鐵門。
海風順著門縫灌進來,捲走了一整天的渾濁悶氣。
遠處的一號大棚上方,一台重型履帶式吊車正緩緩移動。
巨大的鋼鐵吊臂伸向夜空,鋼纜發出沉重的拉扯聲。
最後一組數十噸重的圓弧形鋼架在指揮哨聲中,嚴絲合縫地扣入基座。
在黑暗的夜色襯托下,那座直徑達數十米的巨型行星發動機底部噴口,輪廓終於崢嶸畢露。
冰冷,龐大,帶著工業文明撕裂天地的肅殺感。
郭帆站在滿地的邊角料和廢鐵屑里,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新通告單。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發白,整個人在夜風中微微發抖。
林辰走上前去,在郭帆身邊停下腳步。
郭帆沒有回頭,只是死死盯著那片拔地而起的鋼鐵怪物。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壓不住地發顫。
「明天起,開啟地下城戲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