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陽大拇指在合同紙頁邊角搓了搓，順暢地翻到第三頁。
他的視線落在大寫金額那一欄，停住了。
紙面上印著一行黑體鉛字：演員勞務報酬：零元整（0.00元）。
參與方式：友情出演，項目風險共擔。
趙陽眨了眨眼，眼皮跳動得有些發慌。
他把合同拿到鼻尖底下，反覆看了三遍那行字。
「郭導，這合同版本拿錯了吧？」
趙陽的聲音有些飄忽，手指在紙面上用力點了點。
郭帆兩隻手插在工裝褲兜里，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吳驚咳嗽了一聲，抬頭打量著天花板上懸掛的電纜線。
「老趙，你先別慌，聽郭導跟你說。」
趙陽的聲音拔高了調門，手裡的幾張薄紙抖得嘩嘩作響。
「男主，零片酬？」
「合著咱們折騰過來，就是為了為愛發電？」
郭帆從兜里掏出一盒軟白沙，遞出一支。
趙陽擺了擺手，把臉扭到一邊。
郭帆把煙夾在耳朵上，從摺疊桌底下拖出一個厚重的牛皮紙袋。
「趙老弟，這事是我做得不夠敞亮，驚哥也是被我逼得沒辦法了。」
郭帆抹了一把臉上的油光，眼角滿是紅血絲。
「項目原定預算布置這幾個棚景，帳面就見底了。」
「數萬平米的攝影棚，全按工業級標準做。」
趙陽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動了兩下。
「怪不得外界都不看好咱們劇組。」
郭帆抬頭看向林辰，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林辰，只要你願意把劉啟這根大梁挑起來，這戲就算活了一半。」
「當然，你不想接，我也理解，絕對不勉強你。」
郭帆沒有拍胸脯畫大餅，語氣平淡。
吳驚嘆了口氣，腳尖在水泥地上踢開一顆碎石子。
「兄弟，哥這次辦事確實不夠地道。」
吳驚看著林辰，神色有些窘迫。
「前幾天我被郭帆忽悠過來客串，一看這攤子，魂都嚇飛了。」
「這年輕人把全部身家押上了，連房子都抵了，我看著難受。」
「我想起拍戰狼那會兒，也是沒人看好，也是窮得四處借錢。」
吳驚揉了揉發酸的膝蓋，語氣沉了下去。
「我也有私心。」
「你體能好，打戲穩，還能扛票房。」
「除了你，我想不出圈子裡還有誰能穿著六十斤鐵皮滿場翻滾。」
趙陽在旁邊抱著手臂，胸口堵著一口悶氣。
「那片酬呢？驚哥，戰狼的分紅您可拿著大頭啊。」
吳驚乾笑了一聲，搓了搓粗糙的面頰。
「院線和中影結算周期長，分帳款還在走複雜的審計流程。」
「只要戰狼分紅一到帳，我肯定往裡投錢，到時候肯定不會讓林辰白演的。」
吳驚把話說得很明白，沒有半點虛頭巴腦的掩飾。
趙陽站在原地，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林辰站在兩架鋼鐵外骨骼中間，慢條斯理地解開腕部的尼龍搭扣。
體內的太陰靈氣在經脈中輕緩遊走，牽引著冥冥中的感知。
眼前這片嘈雜破舊的影棚里，鋼架之間凝聚著厚重的勢頭。
這不是尋常商業快餐電影能夠匯聚的氣機。
那是上千號人在狹窄逼仄的環境裡，為了同一個念頭拼命撕扯出來的重力。
在系統的判定規則里，這種席捲大眾情緒的工業大作，才是收割聲望的沃土。
四千萬片酬換成世俗貨幣，在如今這個時代也買不來幾顆上好的靈石。
但如果這部戲真能撞開華夏硬科幻的大門，聲望閣里的天材地寶，任他取用。
這筆帳，林辰比趙陽算得更加長遠。
「合同拿過來，我簽。」
林辰把護腕扔在箱蓋上，開口打破了周圍的沉悶。
趙陽眼珠子瞪得溜圓，下意識伸手去抓林辰的袖口。
「辰哥！你瘋了？零蛋啊！那是零蛋！」
林辰轉過頭，視線落在趙陽有些發紅的眼角上。
「戰狼開機前，圈裡有幾個人覺得驚哥能成？」
趙陽愣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半晌沒吐出一個音節。
當初林辰執意要拿出三千萬投給吳驚，趙陽也是這副跳腳阻攔的模樣。
之後這筆投資成了整個影視圈無法複製的商業神話。
林辰收回視線，迎上郭帆通紅的眼眶。
「零片酬進組，我接了。」
「至於追加投資，等戰狼分紅打到帳上，看你們實際缺口再說。」
周圍站著的幾個場務呼吸都輕了下來。
郭帆抓著牛皮紙袋的手指微微發顫。
趙陽站在水泥地上，胸膛劇烈起伏，腦門上的青筋清晰可見。
他抓起桌上的礦泉水灌了半瓶，把塑料瓶捏得嘎吱作響。
「行，你們都是大藝術家，就我是掉錢眼裡的俗人。」
趙陽惡狠狠地拉開公文包，掏出一支紅色水筆。
「既然片酬是零，那後面的條款必須全改！」
趙陽把那份薄薄的合同扯到自己面前，筆尖在紙面上劃拉出沙沙聲。
「第一，演員人身意外險必須買頂格，保額五千萬起步，保費劇組全出！」
「第二，每日拍攝工時嚴格卡在十小時以內，超時一分鐘都得提前報備！」
「第三，涉及機械吊裝和高空爆破，必須有專業資質的安全員現場簽收核准！」
「第四，後續如果有新資方注資稀釋股權，我們工作室保留同等條件的投資優先權！」
趙陽語速極快，一條接一條的條款甩在桌面上。
他可以在利益上為林辰讓步，但在風險控制上絕不後退半步。
既然攔不住自家老闆去趟渾水，他就得把安全底線勒死在規矩里。
郭帆連連點頭，抓起手邊的黑色記號筆在劇本背面飛快記錄。
「沒問題！全都按趙老弟的意思改，法務重新出版本！」
吳驚拍了拍趙陽的後背，咧開嘴笑了起來。
「老趙，我就知道你是個明事理的人，今晚我請你喝酒！」
趙陽翻了個白眼，把臉扭開。
「少來這套，驚哥，您少畫兩張大餅比什麼都強。」
棚里的沉悶氣氛被趙陽這句吐槽沖淡了不少。
就在這時，掛在郭帆腰間的對講機突然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嘯叫。
「郭導！郭導！大件運輸車進場了，快出來看一眼！」
現場副導演粗糲的嗓音震得喇叭滋滋作響。
郭帆按住對講機按鍵，快步朝著影棚側門的大卡車通道走去。
林辰和吳驚並肩跟了上去，趙陽把改好的合同塞回公文包，小跑著綴在後頭。
側門外，三輛重型半掛平板車正緩緩倒進棚區。
黑黃相間的警示條在車頭閃爍，長長的拖板上焊接著弧形鋼構件。
那是地下城核心筒的主體支撐框架，每一截鋼樑都有半米粗細。
一名滿頭大汗的道具組工長小跑過來，把一張沾滿油污的派工單遞給郭帆。
「郭導，地下城主景的鋼結構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