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媽說得在不在理?」
林建國把茶杯底座在實木茶几上重重一頓。
「娜札那閨女,上次來提了多少東西進門?」
「前腳進門,後腳就幫你媽擇菜洗碗!」
「你倒好,拍拍屁股就走,連句準話都不給人家撂下!」
母親在一旁連連點頭,把首飾盒推到林辰手邊。
「就是啊,辰子,做人可得講良心!」
「人家一個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圖你什麼?」
「你老實交代,是不是在外面賺了幾個臭錢,心思開始野了?」
林辰坐在木沙發上,後背貼著靠墊,連換個坐姿都不敢動作太大。
面對兩尊剛剛重獲新生的長輩,饒是鍊氣九層的修士,此刻也只能老老實實低頭受教。
他在心裡暗暗叫苦。
這延壽丹的藥效未免發揮得太好了些。
老兩口不僅呼吸通暢、中氣充沛,連訓人的嗓門都高了三個調門。
「媽,真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林辰斟酌著詞句,語氣儘量放軟。
「我們就是朋友。」
「放屁!」
林建國眼睛一瞪,嗓音洪亮。
「朋友能大老遠自己開車跑咱們這窮鄉僻壤?」
「普通朋友能大過年陪著你媽在廚房裡炸肉圓子?」
「老子雖然沒見過大世面,但老子還沒瞎!」
母親趕緊拉住老伴的袖子,生怕他嗓門太大嚇著兒子。
轉過頭來,母親看著林辰,語重心長地勸說。
「辰子,咱們家不圖人家大富大貴。」
「我看那姑娘面善,眼神清亮,是個過日子的好人選。」
「你今年二十好幾,再拖幾年就三十了!」
「隔壁王嬸家的大孫子都會下地打醬油了!」
林辰眼角輕輕抽動了一下。
堂堂修士,追求的是大道長生,怎麼到了老娘嘴裡就成了打醬油的對照組。
他嘴上卻不敢反駁半句,只能乖乖點頭附和。
「對對對,媽您說得都在理。」
「這事確實得慎重考慮。」
林建國見兒子態度軟化,臉色這才緩和下來。
老頭子換了個舒坦的姿勢,開始認真盤算。
「咱們家現在的條件,酒席必須辦得體體面面。」
母親也在旁邊跟著盤算開了。
「彩禮咱們不能虧待了人家,哪怕是明星,規矩也不能少。」
林辰聽著老兩口的對話,只覺得頭皮發麻。
照這架勢聊下去,半小時後連孫子在哪家幼兒園報名都得定下來。
火候差不多了。
再坐下去,今晚恐怕連睡覺的資格都要被剝奪。
林辰單手按住小腹,整個人往前一弓。
他臉上擠出痛苦的表情,五官擰在了一起。
「哎喲……爸,媽,我肚子有點不對勁。」
母親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滿臉關切。
「怎麼了這是?是不是剛才喝急了?」
林辰捂著肚子,腳底下跟踩了彈簧一樣,噌地躥了出去。
「我先去趟洗手間,你們慢慢聊!」
話音未落,身影已經拐進了衛生間走廊。
咔噠一聲,房門反鎖。
林辰靠在衛生間的瓷磚牆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耳邊隱約還能聽到客廳里林建國的大嗓門。
「這小子,體格看著壯,腸胃咋不行啊!」
「明天殺老母雞,多放點老薑給他暖暖胃!」
林辰搖頭失笑,洗了把臉,悄無聲息溜回了二樓臥室。
木板床上鋪著曬過太陽的棉被,散發著乾燥的氣味。
林辰運轉功法,封閉了耳識,將樓下的嘮叨聲盡數隔絕。
夜色逐漸濃重。
冬夜的鄉村萬籟俱寂,唯有遠處的山風穿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輕響。
指針滑過午夜,停留在凌晨兩點。
林辰睜開雙眼,眸中清亮無暇,沒有半分睡意。
他輕巧翻身下床,腳尖觸地無聲無息。
推開臥室窗戶,林辰如一片落葉,輕飄飄墜落在紅磚大院的正中央。
四周一片漆黑,遠處的農田籠罩在薄霧中。
院落里的土雞縮在雞籠深處,睡得死沉。
林辰站在院子中央,靈識如同蛛網般鋪散開來,瞬息越過山丘原野。
識海深處,一道隱秘的金色契約符文微微泛光。
那是一縷連接著大荒神獸血脈的靈魂烙印。
鄂西深處,神農架蒼茫林海。
寒風呼嘯的孤峰岩洞裡,一條毛髮銀亮的大狗正趴在一堆乾草上呼呼大睡。
嘴角邊掛著一縷晶瑩的涎水。
張三正在做著美夢。
夢裡它腳踏虛空,身長百丈,一聲長嚎震懾萬獸。
就在此時,腦海中的契約符文劇烈震顫起來。
「醒醒,過來。」
張三蹬了一下後腿,從夢境中驚醒。
眼皮掀開一道縫隙,下意識齜起獠牙,本能地露出兇殘氣息。
有活兒了?
難道又有人不長眼熱了主人?
想到能夠痛飲強敵精血,張三心頭一陣躁動,特有的藍眼睛裡閃過嗜血的快意。
然而,當神識順著契約反向探查過去時,張三眼裡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了。
沒有血氣,沒有強敵。
感應到的畫面,居然是一處紅磚農家小院,角落裡還堆著半人高的包穀杆子。
老家?
張三眼皮耷拉下來,腦袋啪嗒一聲砸回了枯草堆里。
去個屁。
不去。
好不容易山中無老虎,它在神農架當上了土皇帝,百獸朝拜,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大半夜把它召喚回去,八成又是給院子看大門。
大妖也是有尊嚴的。
張三把碩大的腦袋往肚皮底下一埋,四腳朝天,開始裝死。
紅磚大院內。
「皮又癢了是吧?」
林辰的聲音由契約在張三的神魂深處轟然炸響。
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順著契約傾瀉而下。
遠在數百里外的孤峰上,張三發出一聲嗚咽。
全身銀白色的毛髮炸起。
那種源自靈魂層面的威壓,讓它不敢再有半分怠慢。
虛空之中蕩漾起水波般的扭曲紋路。
下一刻,紅磚大院西側的柴火堆旁,一隻毛茸茸的白色狗爪探了出來,接著是灰白相間的腦袋。
張三從裂縫裡鑽出,落在泥土地面上。
它四肢軟塌塌地搭著,邁著半死不活的步子,一步三晃。
那張寬闊的狗臉上,滿是化不開的委屈與嫌棄。
張三拖著步子挪到林辰腳邊三米處,撲通一聲趴在地上,腦袋歪向一側。
喉嚨里擠出一聲極其敷衍的低哼,眼皮抬都不抬。
整副姿態,把「老子很不爽」、「老子是被逼的」、「趕緊交代完老子要回去睡覺」寫得清清楚楚。
大荒純血月狼的傲氣,被它用這種消極怠工的方式詮釋得淋漓盡致。
林辰垂眸看著地上的滾刀肉,眼底閃過好笑。
「長能耐了啊。」
張三翻了個白眼,把屁股轉了個方向,正對著林辰,尾巴尖不耐煩地在泥地上掃了兩下。
要殺要剮隨便,反正要它當普通家犬搖尾乞憐,那是不可能的。
「行吧,本來還打算給你嘗個新鮮玩意兒。」
林辰慢悠悠地開口。
「既然你沒胃口,那就哪來回哪去,回你的山洞啃樹皮去吧。」
說完,林辰的手從衝鋒衣口袋裡抽了出來。
掌心之中,托著一枚鴿子蛋大小的暗紅色藥丸。
淬血丹。
純正的妖獸大補聖藥。
丹藥暴露在空氣中的剎那,封印在表層的靈力潰散。
濃郁的草木精氣混合著霸道甜香,以肉眼可見的紅色微光,在大院裡瀰漫開來。
那是一種對妖獸具有致命誘惑力的氣味。
那是刻在每一個妖族基因最深處的血脈共鳴!
地上的張三一僵,原本耷拉著的兩隻尖耳朵,唰地一下豎得筆直。
原本眯成一條縫的藍眼睛擴張到了極致。
兩道綠油油的光芒,毫無徵兆地從眼眶裡噴涌而出。
喉頭滾動,發出咕咚一聲巨響。
哈士奇那張本該冷酷高傲的俊臉上,表情在半秒鐘之內完全崩塌。
什麼嘯月天狼的血脈威嚴?
什麼大妖不可輕辱的骨氣?
在這一顆能夠洗滌全身妖血、省去數十年苦修的無上靈丹面前,全他媽成了廢紙!
嗷嗚!
一聲變調的尖叫卡在喉嚨里,張三硬生生把它壓成了討好意味的嗚咽聲。
地上的死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馬力全開的馬達。
張三連滾帶爬地翻起身來,兩隻前爪在泥地上刨出兩個坑,整隻狗化作一道白影衝到了林辰身前。
那條毛茸茸的大尾巴,瘋狂地搖晃起來,旋轉得帶起一陣陣破空風聲。
「汪!嗚嗚嗚,汪!」
張三仰著脖子,眼神濕潤而崇拜,嘴裡發出諂媚到了極點的嗚咽。
它瘋狂地圍著林辰打轉,身子扭成了麻花狀。
前爪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一個勁地往林辰的褲腿上蹭。
蹭完了左腿蹭右腿,毛茸茸的大腦袋拼命往林辰掌心底下拱。
甚至為了表達忠誠,張三吐出猩紅的大舌頭,毫無底線地朝著林辰那雙沾著泥土的馬丁靴鞋面舔了過去。
那副諂媚討好的奴才樣,哪怕是全村最會看家護院的小黃狗來了,也得甘拜下風。
「滾一邊去,口水噁心死了。」
林辰眼疾腳快,抬腿一腳蹬在張三的腦門上,把它推開半米遠。
「剛才不是挺傲氣的麼?」
「不是裝死麼?」
張三被蹬了一腳,不僅沒有半分惱怒,反而順勢在地上一滾,四腳朝天露出柔軟的肚皮。
喉嚨里發出哼哼唧唧的撒嬌聲,眼珠子卻死死黏在林辰手裡的紅色丹藥,連眨都不敢眨一下。
哈喇子順著嘴角流淌下來,把胸口的白毛浸濕了一大片。
林辰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傢伙的下限,永遠都在刷新他的認知。
林辰懶得再折磨它,手腕一抖。
暗紅色的淬血丹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朝著半空中飛去。
張三眼中的綠光大盛。
四肢在泥地上猛然發力,後腿幾乎將地面的青磚蹬碎。
龐大的身軀平地拔起兩米多高,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度敏捷的殘影。
血盆大口精準張開。
咔嚓!
丹藥在半空中被它一口咬中,甚至連咀嚼的過程都沒有,直接順著寬大的食道整吞下肚。
咚!
張三砸落在地,四爪牢牢抓進泥土之中。
還沒等它砸吧出味道,猶如岩漿般暴烈的狂暴熱流,在它的胃囊中央炸開。
那是純粹到極點的妖血精華。
灼熱的洪流順著它的每一寸經絡、每一塊骨骼瘋狂奔涌。
張三原本銀白色的毛髮表面,驟然浮現出一道道赤紅如血的繁複魔紋,整具軀體內部發出一連串沉悶如雷的骨骼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