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真金白銀開道,劇組一切都變了模樣。
行軍床被拉走,龍套住宿換成了星級酒店。
片場角落裡甚至常駐了一輛救護車,隨組醫生帶著氧氣瓶守在旁邊。
熱薑湯和羊肉湯在大鐵桶里翻滾,二十四小時冒著熱氣。
道具車間內,十幾個工人蹲在二號影棚里,重新打磨地下城牆面。
原先用硬紙板糊弄的排氣孔,全部換成了真鐵皮。
油漆被砂紙磨出陳舊的劃痕。
生活區外牆貼上了發黃招貼畫。
地上丟著踩扁的易拉罐,還有尼龍繩網。
林辰站在二層鐵架通道上,看著底下忙碌的人群。
這地方不再是一個單純的攝影棚,真正有了活人的煙火痕跡。
郭帆手裡攥著厚厚的改版分鏡腳本,踩著鐵梯爬上高台。
「林辰,我和動作組連夜商量了一下。」
「你的體能太出眾了,咱們在地下城逃亡那段,加幾個高難度翻滾和蹬牆跳怎麼樣?」
郭帆眼裡閃著紅血絲,整個人處於亢奮狀態。
有了資金打底,他恨不得把所有震撼眼球的鏡頭全塞進膠片裡。
林辰把手裡的戰術手套扣帶拉緊,搖了搖頭。
「郭導,劉啟不是特種兵,也不是超人。」
「他要是開場就飛檐走壁,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郭帆愣了一下,擦了擦額頭汗水。
「你的意思是?」
「劉啟被父親扔在地下城十幾年,心裡全是怨,嘴上全是刺。」
「他所有的逞強,其實全是掩飾不敢說出口的牽掛。」
林辰把手搭在鋼管扶手上,視線投向遠處的改裝運載車。
「先讓他當個彆扭的孩子吧。」
郭帆站在原地琢磨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
「你說得對,是我貪多了,差點把末日寫實拍成了武俠片!」
上午十點,二號影棚的強光燈組關閉。
昏黃頂燈亮起,車庫場景被陰影籠罩。
「各部門注意,流浪地球第一百二十七場,一鏡一次,開拍!」
場記板在鏡頭前落下。
地下城維修車庫內,滿地機油污漬。
林辰靠在生鏽的工具台邊,右手指尖轉動著一枚六角螺母。
螺母在手指間快速翻滾,發出金屬撞擊聲。
趙金麥扎著丸子頭,縮在林辰身後的破舊木箱旁,雙手攥著書包帶子。
腳步聲由遠及近。
吳猛達飾演的外公邁著遲緩步子走入鏡頭。
老人身上的防護服褪了色,腰間掛著一大串鑰匙。
達叔走到工具車前停下,枯瘦手掌搭在鐵皮外殼上。
指尖無意識的在油漆脫落處反覆摩挲。
達叔眼皮耷拉著,視線在林辰轉動的螺母上停頓了半秒,才緩緩向上抬起。
那一眼看過來,沒有任何凌厲氣勢。
那裡面全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看著叛逆外孫時的無力和妥協。
他想把孩子拽回安全的籠子裡,卻又怕握的太緊把骨頭捏碎。
林辰指尖上的螺母停頓。
螺母邊緣的稜角硌在指腹,壓出一道深痕。
林辰沒有抬頭迎視老人,視線躲閃著移向身旁的機油桶。
「車卡我已經拿到了。」
林辰的聲音帶著刻意裝出來的滿不在乎。
達叔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嘆息。
他從兜里掏出一塊用舊報紙包著的陳皮糖,手腕顫巍巍的遞出去。
「外頭冷,地表全是石頭疙瘩,你帶著朵朵能去哪兒?」
「別跟你爸當年一樣,一條道走到黑。」
聽到那個字眼的剎那,林辰肩背骨骼猛然收緊。
他的胸口發悶,喉頭微微滑動。
「別跟我提他。」
林辰聲音壓的很低,帶著壓抑不住的尖刺。
「他管過咱們一天死活嗎?」
達叔手指僵在半空,那包陳皮糖顯得寒酸。
老人張了張嘴,嘴唇蠕動了幾下,眼角皺紋擠在一起,最終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空氣陷入了死寂。
按照原定劇本,林辰此時應當憤怒的甩手離去。
但監視器後的郭帆沒有喊停。
副導演按在對講機上的手放了下來。
鏡頭推近,焦距鎖定在林辰臉上。
林辰依然維持著護住妹妹的姿勢,脖頸處的青筋微微隆起。
他終於抬起頭,迎向老人的視線。
林辰沒有按照常規演法去哭喊,也沒有掉眼淚。
他的眼眶邊緣泛起一層薄紅。
但在眼底那層濕潤即將凝聚成水滴的瞬間,林辰偏過頭強行將軟弱咽回肚子裡。
他伸手一把搶過達叔手裡的陳皮糖,塞進外套內袋。
「走了,餓不死。」
林辰扯過妹妹書包帶子,大步擦過達叔的肩膀,徑直走向昏暗的通道深處。
達叔站在原地,背影佝僂,慢慢收回空蕩蕩的手。
「過!」
郭帆抓起對講機,嗓門破了音。
車庫影棚鴉雀無聲,過了整整三秒鐘,才響起工作人員搬動器械雜音。
郭帆盯著監視器回放,雙手交叉扣在胸前。
「把剛才推鏡頭的軌道距離拉長兩米。」
郭帆指著屏幕上林辰眼眶泛紅又迅速撇過頭的瞬間,對著剪輯師下令。
「這個反應鏡頭一幀都不要剪,保留最原始的停頓。」
走廊拐角處,林辰站在陰影里,吐出一口氣息。
體內太陰靈氣在經絡中運轉了一圈,將剛才強行調動的心緒撫平。
老戲骨的功力確實深厚。
剛才達叔那一次抬眼和指尖的摩挲,把末日底層老人的滄桑全演繹了出來。
如果不是林辰在識海中依靠修士神識強行穩住情緒,剛才險些接不住這股生活質感。
達叔由助理扶著從布景里走出來。
老人額頭上滲著細密的虛汗,手裡端著一個裝滿熱參茶的保溫杯。
他走到林辰身旁,伸出手,在林辰堅硬的肩頭拍了兩下。
「演戲最怕使大勁,不急著用力去嚎,戲就全在眼睛裡了,挺好。」
林辰微微躬身,客客氣氣的回應。
「全靠達叔您帶著走。」
下午拍攝節奏沒有停歇。
劇組迅速轉場進入三號影棚,拍攝主角小隊穿越冰封通道的重頭戲。
林辰套上了那件重達六十斤的外骨骼防護服。
頭盔扣鎖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棚內的鼓風機開始呼嘯,工業造雪機噴出大片大片的人造冰屑。
「各組準備,第一百四十八場,實拍開始!」
林辰邁動機械外骨骼,在假山石路面上奔跑。
重裝加身,普通演員跑兩步就會氣喘吁吁。
但林辰每一步都踩在預設的受力點上,動作敏捷利落。
即便身形在快速前沖,腦袋始終保持著微小的擺動幅度。
每隔三秒,林辰的眼角餘光都會向後偏轉,確認身後趙金麥步伐節奏。
在一處模擬碎石塌落的關口,林辰手臂上的機械臂向後探出。
他準確的卡住妹妹的防護服胸帶,一把將趙金麥扯到內側安全區域。
頭盔面罩上升起一層白霧。
林辰抬起機械手套,粗暴的抹去面罩冰霜。
他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聲粗重,咬肌收緊,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細線。
在那雙透過防護面罩露出的眼睛裡,原先屬於劉啟的痞氣和叛逆褪去。
面對頭頂墜落的巨大冰棱,他沒有後退,身形下沉,單膝跪地構築防護姿態。
「保住了!」
郭帆在對講機里興奮大喊。
「表情和動作完全嵌進去了!」
影棚角落裡,兩台手持攝像機正在運轉。
趙陽裹著長款黑色羽絨服,雙臂環抱在胸前,眼睛緊緊盯著攝影師的取景框。
「剛才達叔給辰哥講戲的側拍錄下來沒有?」
趙陽壓低聲音,語氣嚴肅的詢問身邊的宣發助理。
助理連忙點頭。
「全拍下來了。」
「好,名字就標上老戲骨與新生代接棒。」
趙陽眼裡閃爍著算計。
「還有剛才重裝跑步護著妹妹的特寫,每一組都要留下花絮備用。」
這部戲現在是公司自投的大項目。
每一分花出去的銀子,後續都要變成輿論場上鋪天蓋地的宣發子彈。
林辰在戲裡吃過的苦、熬過的夜、磨出來的真演技,未來就是打破一切流量質疑的重錘。
夜幕降臨,黃島的氣溫跌破了零下五度。
三號棚的大門緩緩拉開,刺骨的海風灌了進來,吹散了棚內瀰漫的機器焦糊味。
林辰在兩名場務協助下,卸下了笨重的前胸鋼板。
他內襯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堅實的脊背上。
老戲骨吳猛達坐在主控監視器前的靠背椅上,手裡捧著已經涼透的茶水。
郭帆正在旁邊低頭調整明日的分鏡走位。
監視器的屏幕上,正在循環播放著上午那段車庫對峙的特寫鏡頭。
畫面里的年輕人,眼眶微紅,嘴硬的扭過頭去,神態倔強而生動。
達叔緩緩抬起雙眼,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老人揉了揉發酸的膝蓋,忽然對著身旁的郭帆低聲笑了一下。
「長江後浪推前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