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那公鴨嗓子穿透了重重雨幕，聽著比昨晚還要尖銳，帶著一股子撕破臉的狠勁。
楚澤的臉色變了。
「這老狗昨晚吃了癟，肯定是連夜去坤寧宮請了懿旨。今天這是打算要掀房頂了！」
「鳳鸞宮驚現趙氏逆黨！涉嫌謀逆！御前禁衛奉旨徹底搜宮！若有阻攔，格殺勿論！」
蕭若媚的臉色煞白。
楚澤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那隻盒子，硬塞進蕭若媚手裡。
「壓在枕頭底下，死也別露出來！」
「你幹什麼去？」蕭若媚急聲問道。
「去裝孫子。」
蕭若媚也沒廢話，反手就把盒子塞進床褥最深處。
楚澤猛的轉身，雙手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把那些乾涸的血跡給糊勻了。
他背脊往下一塌，身子瞬間縮成了個蝦米。
剛才那股子壓迫感散了個乾淨，就是一個快被嚇破膽的底層奴才。
攻城木重重的撞在朱紅大門上，門栓嘎吱作響，木屑飛的到處都是。
楚澤踉蹌著撲進院子裡，下一秒，大門轟然倒塌。
兩扇包鐵的門板砸進積水裡，濺起了一地的泥漿。
李德全踩著門板走了進來，手裡捧著那捲明黃色的懿旨。
他身後，三十個重甲禁衛魚貫而入，手裡的戰刀明晃晃的，煞氣沖天。
「李總管！您這是做什麼啊！」
楚澤撲通一聲跪進泥水裡，雙手抱頭，身子抖的跟篩糠一樣。
左肋的斷骨一扯，疼的他冷汗直冒，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這副慘狀，根本就不用裝。
「滾開！」
李德全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靴尖直接踢在楚澤的肩膀上。
楚澤順勢往旁邊一滾，一頭扎進花壇的泥巴里。
「娘娘還在歇息！總管大人手下留情啊！」楚澤趴在泥里大聲乾嚎，「鳳鸞宮可是貴妃娘娘的寢宮，您帶兵硬闖，可是死罪啊！」
「死罪？」李德全冷哼了一聲，「雜家是奉了皇后的懿旨來搜查逆黨的。你這狗奴才要是再敢攔阻，雜家現在就一刀砍了你！」
昨晚他回去以後，是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那具死士的屍體上雖然有趙家的刺青，可那喉骨碎裂的手法，絕不是普通人能幹出來的。
這鳳鸞宮裡頭，必定是藏著人，或者是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給雜家搜！掘地三尺也要把東西找出來！牆皮都給雜家扒下來看一遍！」
三十個重甲禁衛如狼似虎的撲向兩側廂房跟正殿。
箱籠被粗暴的撬開了，裡頭的綾羅綢緞扔了一地。
名貴的瓷器被戰刀掃落，噼里啪啦的摔成了碎片。
這哪是搜宮，簡直就是明火執仗的打砸。
楚澤從泥水裡爬了起來，佝僂著身子跟在那些禁衛後頭。
四個禁衛提著刀衝進內殿，李德全緊緊跟在後頭。
內殿裡飄著一股子濃烈的苦藥味。
楚澤慢慢挪到矮几旁，端起個帶缺口的茶壺。
他餘光一掃，發現旁邊的青瓷藥碗邊緣，竟然結著一層細密的白霜。
那藥是他清晨剛熬的安神湯，蕭若媚嫌苦就沒喝完。
楚澤的心裡咯噔一下，可這會兒實在沒工夫細看。
「放肆！」
帷幔後頭傳來一聲厲喝。
蕭若媚端坐在鳳床上，狐白大氅裹的嚴嚴實實，手裡死死攥著那把玉柄匕首。
她的鳳眼盯著李德全。
「李德全，你拿著皇后的懿旨，就敢帶兵衝撞本宮的寢殿？大夏的規矩難道是擺設嗎！」
李德全抖開手裡的那捲黃綢，皮笑肉不笑的說道：「貴妃娘娘，老奴也是奉命行事。昨晚趙統領的死士摸進了鳳鸞宮，這事兒實在是蹊蹺。皇后娘娘擔心您這兒還藏著別的逆黨，特意讓老奴帶人來排查排查。」
「排查？」蕭若媚的聲音冷的發顫，「排查需要劈開本宮的衣櫃？需要翻亂本宮的貼身衣物？李德全，你這是在排查，還是在抄家？」
「娘娘息怒。那些逆黨狡猾的很，老奴也是不得不防。萬一被那些腌臢東西給傷了，老奴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啊。」
李德全抬了抬手，兩個禁衛徑直走向那紫檀木衣櫃，一刀就劈開了上頭的黃銅鎖。
那些貼身的衣物被翻的亂七八糟。
蕭若媚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大氅往下滑落了半寸。
她死死咬著牙，沒吭聲。
她知道，這會兒越是攔著，這老狗查的就越狠。
楚澤端著那個破茶壺，哆哆嗦嗦的靠了過去。
「幾位軍爺......小心著些......那可都是娘娘御賜的東西......」他腳下一步步的往床榻的方向挪動。
一個禁衛走到了床榻跟前，倒提著戰刀。
他的目光落在了拔步床底下的青石磚上，昨晚李德全就懷疑那兒有水漬，今天特意交代要重點查這一塊兒。
禁衛舉起刀柄，準備去敲那地磚。
這一敲下去，底下的空腔動靜絕對藏不住，暗格里的那些陣法痕跡全得暴露出來。
楚澤左腳絆在了右腳上，整個人直挺挺的往前撲了過去。
「哎喲！」
茶壺脫手而出，不偏不倚的砸在了禁衛的鐵甲上。
滾燙的殘茶潑了那禁衛一身。
楚澤重重的摔在床踏板上，半個身子都撲進了帷幔里。
左肋的斷骨撞上了硬木，楚澤疼的眼前發黑，嗓子眼湧起一股子甜腥味。
他的右手死死按在錦被上，掌心隔著被面，正壓在蕭若媚的大腿外側。
蕭若媚的身子瞬間就僵住了。
隔著錦被，泥水跟血污那種滾燙的溫度透了進來。
她下意識握緊了匕首，低下頭，正對上楚澤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楚澤的那雙眼睛清明的可怕，正死死的盯著外頭的禁衛。
蕭若媚的手腕一轉，把匕首收回了袖子裡。
她把狐白大氅往下重重的一蓋，遮住了那隻手。
「狗奴才！弄髒本宮的床了！」
她抬起腳，隔著被子重重的踹在楚澤的肩膀上。
楚澤順勢滾下踏板，趴在地上不停的磕頭。
「娘娘饒命！軍爺饒命！奴才這腿摔瘸了，真不是有意的啊！」
禁衛抹了一把臉上的茶葉末子，剛想要發火，敲地磚的動作卻停了下來。
李德全走了上前，靴底死死的碾在楚澤的脊梁骨上。
老太監陰惻惻的盯著蕭若媚：「娘娘這鳳鸞宮裡的奴才，還真是護主心切啊。連御前禁衛的刀都敢撞。」
蕭若媚冷眼盯著他：「李德全，少在這兒跟本宮指桑罵槐。本宮的奴才就是再蠢，也比不上你內務府里養的那群狗！昨晚那個趙家的死士，要不是這蠢奴才拿花瓶砸破了他的腦袋，本宮現在早就成了一具屍體了！」
她身子微微前傾，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勁：「你口口聲聲說查逆黨，本宮倒是要問問你！趙猛走火入魔死在了鳳鸞宮，他的死士緊跟著就摸進來行刺。後宮的防衛是你李德全親手布置的，這逆黨，到底是你放進來的，還是皇后娘娘放進來的？」
這一番話字字誅心，李德全腮幫子上的肉不停的抽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