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的半夜十二點以後,很多人還沒睡。
有人在更新軟體。
有人在罵更新包太大。
有人則盯著突然彈出來的實名強化提示,滿臉不耐煩。
劉軍就是其中一個。
他躺在沙發上,手裡夾著燒餅,另一隻手點開微信,屏幕上就跳出一行提示。
【根據網絡安全與實名責任規則更新,請完成二次身份驗證。】
劉軍皺眉。
「又搞什麼東西。」
他嘴裡嘟囔著,還是點了進去。
劉軍罵罵咧咧。
「天天實名實名,我還能不是我啊?」
不過他也沒太當回事。
這幾年各種軟體一會兒要刷臉,一會兒要驗證手機號。
他把身份證號碼輸了進去,又對著手機掃了臉。
屏幕提示認證成功後,微信才重新打開。
劉軍順手劃到置頂下方,點開一個聊天框。
備註名是:XX小區物業管家張麗。
頭像是一隻白色小貓。
劉軍看著那個頭像,猥瑣的笑了笑。
今天早上,他故意把廚房下水道弄堵了。
然後立刻拍視頻發給物業管家,說家裡廚房都快淹了,趕緊來人。
張麗回消息很快。
她先詢問有沒有外溢到樓下,又提醒劉軍不要繼續用水,隨後聯繫了疏通管道的師傅。
半小時後,張麗親自帶著師傅來了。
劉軍那會兒還特意換了件襯衫,開門的時候,自以為很體面。
「張管家,你可算來了,我一個人在家都快急死了。」
張麗穿著物業工牌,手裡拿著記錄本,笑容禮貌。
「劉先生,師傅先看一下管道情況。」
她說完,就往旁邊讓了讓。
疏通師傅拎著工具箱進門,蹲在廚房一通忙活。
劉軍站在旁邊,眼睛卻一直往張麗身上瞟。
張麗看到了,但裝作沒看到。
這個月已經是第六回了。
第一次是門禁壞了。
第二次是燈不亮。
第三次是快遞櫃打不開。
第四次是車位被占。
第五次是樓道里有異味。
這一次是下水道堵了。
張麗做物業管家,最不怕業主事情多,怕的是事情背後帶著別的意思。
尤其是劉軍這種。
每次她想單獨溝通,對方總要把話往私生活上扯。
所以今天她進門後,幾乎沒離開過疏通師傅兩米範圍。
劉軍故意倒了杯水。
「張管家,你忙一天也辛苦了,喝點水吧。」
張麗客氣拒絕。
「謝謝,不用了。」
劉軍又說。
「等師傅弄完,你能不能留一下?我還有點別的事想單獨諮詢。」
張麗立刻看向疏通師傅。
「師傅,麻煩您等會兒也一起聽一下,如果是管道相關問題,您能解釋得更清楚。」
疏通師傅抬頭看了劉軍一眼,又低頭繼續幹活。
劉軍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也不是什麼大事。」
張麗還是那句話。
「涉及物業服務,最好當場記錄清楚。」
劉軍沒能找到機會。
等管道疏通完,張麗確認返水解決,又在維修單上記錄完成情況。
她讓劉軍簽字,劉軍握著筆,故意拖慢動作。
「張管家,你晚上幾點下班啊?」
張麗選擇性忽略。
「劉先生,維修已完成,您在這裡簽字就可以。」
劉軍還想說話,疏通師傅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
「哥,簽完我還得趕下一家。」
劉軍這才不情不願地簽了名。
張麗進電梯後,才放鬆下來,師傅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你們這工作也不容易。」
張麗苦笑。
「習慣了。」
話是這麼說,她其實一點都不習慣。
晚上回到家,張麗連飯都沒好好吃,洗漱完躺下,手機又震了一下。
劉軍發來了微信。
【張麗,今天麻煩你了。】
張麗看了一眼,禮貌回復。
【不客氣,這是我們的工作。】
她剛準備放下手機,對面又來了。
【這麼晚還沒睡?】
【我看你挺累的,要不出來吃個夜宵?】
張麗閉了閉眼。
她忍著煩躁,回了一句。
【謝謝劉先生,不用了,我要休息了。】
劉軍那邊停了幾秒。
緊接著,消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
【別這麼見外嘛。】
【我又不是壞人。】
【你們做服務行業的,不就是跟業主打交道嗎?】
張麗沒再回,把手機扣在枕邊,強迫自己休息。
劉軍等了五分鐘,沒等到回復,徹底火了。
「裝什麼裝。」
罵了幾句不過癮,又拿起手機繼續發。
【你什麼意思?】
【約你吃個飯就這麼難?】
【你們物業平時笑得那麼甜,不就是為了服務業主?】
張麗根本沒看,還好她去休息了,不然看了都能氣的睡不著。
劉軍越來越火。
【裝清高給誰看?】
【一個物業管家而已,還真把自己當女神了?】
【白天不是挺會笑的嗎?】
消息發出去後,對面依舊沒有反應。
劉軍氣得在客廳轉了兩圈,他覺得自己被羞辱了。
在他的邏輯里,一直對著他微笑,又有耐心,肯定也對他有好感。
現在拒絕他,那就是故意吊著他。
這種邏輯要是說給正常人聽,正常人能當場報警。
但劉軍顯然不覺得自己有問題。
他坐回沙發,想起前幾天他刷短視頻時,無意中刷到過同城張麗的抖音。
視頻有她下班後吃一碗粉,有她抱著小貓曬太陽。
還有她和朋友去逛公園,鏡頭裡笑了一下。
他打開抖音。
結果剛進帳號,屏幕又彈出實名驗證提示。
【根據網絡實名責任規則更新,請完成身份核驗。】
劉軍本來就一肚子火,這下更煩。
「有病吧,都更新什麼玩意兒。」
他點了幾下,發現必須掃臉,還要重新核對身份證。
他眼珠轉了轉。
自己剛在微信上罵了張麗一頓。
雖然他覺得不算什麼,但現在想做壞事,萬一被投訴也麻煩。
他拿著手機去了主臥,劉父正靠在床頭看電視。
劉軍笑嘻嘻湊過去。
「爸,幫我掃個臉。」
劉父一臉警惕。
「掃臉幹什麼?」
劉軍擺擺手。
「平台更新,說網絡安全啥的,麻煩死了,我手機攝像頭有點問題,你用你身份證幫我登一下。」
劉父不太懂這些。
「不會扣錢吧?」
劉軍不耐煩。
「不會,就是看視頻。」
劉父這才把身份證號報給他,又對著手機眨了眨眼。
認證成功。
劉軍拿著手機回到客廳,臉上露出一點得意。
「這不就行了。」
他登上了用劉父身份驗證過的抖音帳號,然後搜索到張麗那個帳戶。
視頻不多,每條點讚也就幾十個。
劉軍點進去,一條一條看。
張麗視頻里的狀態和工作時不一樣。
她穿著寬鬆衛衣,抱著小貓,坐在小飯館裡吃熱氣騰騰的砂鍋米線。
鏡頭晃了一下,她笑著說今天加班太晚,終於吃上飯了。
劉軍盯著那個笑,看得有些痴迷。
可下一秒,他又想到微信里張麗不理他的樣子。
痴迷很快變成惱怒。
他點開評論區,敲下一行字。
【妹妹服務很好。】
發完後,他盯著那幾個字,心裡生出一種扭曲的痛快。
還不夠。
他直接充了300投放同城。
張麗本來就漂亮,評論又帶著曖昧暗示,很快就被推到了附近流量池。
凌晨兩點多,張麗的手機震個不停。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先看到一堆抖音私信。
【什麼服務呀妹妹?】
【哪裡的啊?服務怎麼個好法?】
【美女加個微信。】
【評論區那人什麼意思?】
還有一些更難聽的。
張麗一下子清醒了。
她點進視頻,發現播放量已經從幾百漲到幾萬,而且還在漲。
評論區里,那句「妹妹服務很好」被頂在前面。
下面有人起鬨。
有人開黃腔。
有人問她是不是做什麼特殊服務。
張麗的手都開始發抖,她只是發了一條抱貓的視頻。
可就是一句惡意引導,足夠把陌生人的髒水往她身上潑。
張麗想刪除視頻,又怕證據沒了。
哭了幾分鐘後,她忽然想起前幾天平台彈出來的通告。
那條通告她當時還認真看了。
所有公開發言與實名責任主體綁定。
涉及造謠、侮辱、惡意引導、網絡暴力的內容,可向平台申請天網協查。
平台會固定原始證據,並依法移交。
張麗吸了吸鼻子,立刻點開舉報入口。
她把懷疑對象劉軍的微信辱罵截圖、抖音評論截圖、投放異常提示、私信騷擾頁面全都上傳。
平台這次的舉報頁面和以前不一樣,以前舉報像把紙條丟進大海。
現在每一步都有編號。
【證據已固定。】
【傳播鏈路已留痕。】
【實名責任主體匹配中。】
張麗看著屏幕,心跳快得厲害,幾秒後,頁面跳出新的提示。
【初步識別存在惡意引導與網暴風險,已提交網絡秩序治理協同通道。】
張麗怔住,她沒想到這麼快。
平台客服也很快彈出人工消息。
【您好,相關證據已進入快速處理流程,原視頻已封存,不會再有用戶刷到,請您暫時不要刪除原始內容,不要私下與對方衝突,必要時會有工作人員聯繫您。】
做完這一切,張麗睡不著了,但是她的憤怒也好了很多。
早上,劉軍在客廳里吃早餐,打開昨天那個帳戶。
【您發布的相關評論涉嫌惡意引導,已被限制展示。】
「還好我聰明,老頭子反正也不用這個,封了就封了。」
還沒等他得意幾秒,他爸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劉父拿著手機出來。
「兒子,這上面說我帳號涉嫌什麼網絡暴力,什麼意思?」
屏幕上顯示的是平颱風險提示。
實名責任主體:劉建國。
關聯操作設備:劉軍手機。
異常行為:使用他人身份完成認證後發布惡意評論並進行付費推廣。
劉軍腦子嗡了一下。
「它怎麼知道是我手機?」
劉軍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門鈴響了。
他煩躁的站起來,透過貓眼一看,外面站著幾個人。
有物業工作人員。
有穿制服的民警。
還有兩個拿著工作證的網絡秩序協查人員。
劉軍的臉瞬間白了。
門外的人敲了敲門,聲音平靜。
「劉軍先生在嗎?」
「我們接到關於網絡惡意騷擾和冒用他人實名帳號的協查通知,請您配合調查。」
劉父在後面一下子急了。
「你到底幹什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