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許念。
這是我第一次承認，我病了。
以前我不承認。
我媽說我抑鬱，我就煩。
我爸說帶我去醫院，我就把門反鎖。
老師發消息問我最近怎麼樣，我更煩了，都不去學校了，為什麼還要管我！
我每天睜眼都覺得累。
明明有飯吃，有衣服穿，有爸媽，有自己的房間，有手機，有電腦。
我知道很多人比我難。
所以我覺得自己不配。
不配活著……
越想，胸口越悶，越喘不上氣。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成績很好，班主任喜歡我，親戚誇我，鄰居說我以後肯定有出息。
我媽最愛聽這句話。
每次有人誇我，她都會笑得特別開心。
那時候我也開心。
我覺得，只要我一直考得好，媽媽就會一直這麼開心。
後來題越來越難，排名越來越緊，我開始睡不著。
晚上十二點，我還在刷卷子。
一點，我看著錯題哭。
二點，我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
再堅持一下就好了。
可高三那年，我沒堅持住。
老師發現我手腕上的傷口時，馬上通知了爸媽。
我媽趕到學校，抱著我哭，說不讀了，什麼都不讀了，只要我活著。
可奇怪的是，我沒有覺得輕鬆。
我只覺得更內疚。
因為我讓她們失望了。
休學之後，爸媽變了。
我爸不再問成績。
我媽不再提學校。
她們帶我去旅遊，給我買零食，點我喜歡的外賣。
我想睡到下午，他們不罵我了。
我想打遊戲，他們不管。
我知道他們很小心。
小心得像踩在一層薄冰上。
可我還是越來越覺得沉重。
就這樣，我腦海里出現了一些聲音。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你真不配。」
「你辜負了所有人。」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就這樣，我打算，在生日那天，結束這一切……
今天早上，我又醒得很晚。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手機在枕邊震了很多次。
我沒看。
我知道大概率是我媽。
她總是隔一會兒就給我發一句話。
「醒了嗎？」
「餓不餓？」
「媽媽給你留了粥。」
「今天太陽不錯，要不要出來坐坐？」
以前我會煩。
現在我看著那些消息，只覺得無感。
沒錯，就是無感，沒有任何感覺。
當然，我也不會覺得餓了。
門外忽然傳來我媽的聲音。
「寶貝，媽媽給你點了奶茶，放門口了。」
我盯著房門看了很久。
其實我不想喝。
我已經很久沒有真正想吃什麼、想喝什麼了。
我從床上坐起來，想去上廁所，頭有點暈。
算了算了，喝一點吧，我的計劃不是現在結束。
小桌上放著奶茶，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
是我媽的留言。
「寶，不是不問你想喝什麼，而是怕吵醒你，所以做主買了這個口味。」
我看到這句話，只是大腦開始不理解這是什麼意思了。
機械的我，拿起奶茶喝了起來。
說實話，沒什麼味，我看了看標籤，是全糖，好奇怪啊，怎麼不甜。
麻木的喝完，過了十幾分鐘，我忽然覺得胸口好像沒有那麼悶了。
突然一種悲傷感席捲我。
我哭得很狼狽。
我媽很快跑過來。
她站在走廊盡頭，不敢靠太近。
「念念？」
我抬頭看她。
她眼睛紅了，手攥著圍裙。
她像是想抱我，又怕我躲。
我以前真的會躲。
可這次，我忽然很想讓她抱抱我。
我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媽。」
就一個字。
我媽眼淚瞬間下來了。
她快步走過來，蹲在我面前，卻還是停住了。
「媽媽能抱你嗎？」
我點頭。
下一秒，她把我抱進懷裡。
我聞到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還有廚房油煙味。
很熟悉。
小時候我摔跤，她也是這樣抱我。
那時候我哭得很大聲，因為我知道有人會哄我。
可後來我長大了，所有人都告訴我要懂事，要堅強，要別讓爸媽擔心。
我就慢慢忘了，原來我也可以哭。
我抓著她的衣服，哭到說不出完整的話。
「媽……我好累。」
「我知道，我知道。」她聲音發顫，「媽媽以前不知道，媽媽對不起你。」
我搖頭。
我不想再聽誰道歉了。
我爸下班，剛好看到我倆在客廳哭，他眼眶也紅了。
只是，他沒有走過來。
哦，我想起來了，因為前幾天，我讓他不許靠近我一米以內，不然，我就……
我媽扶我起來，坐到沙發，給我拿了毯子，爸爸倒了溫水。
茶几上放著一個白藍色的小盒子。
我看見上面的字。
寧緒穩神口服液。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
「奶茶里，是這個嗎？」
我媽整個人僵住，像做錯事的小孩。
「寶貝，媽媽不是想騙你，媽媽就是怕你不肯喝，主播說這個沒危險，不會控制人，也不會讓人睡死，就是幫忙修復情緒。媽媽錯了，媽媽以後一定先問你。」
她急得語無倫次。
我看著她，又看了看那個小盒子。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會生氣，會覺得他們又在替我決定。
可現在，我好像並沒有生氣，但也不是之前那種對什麼都無感，說不上來，我此刻的感覺。
「明天，你們陪我去醫院吧。」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心跳很快。
像是我把現在失敗的自己，推給疾病一樣。
可我爸一下站起來，連連點頭。
「去，明天就去。」
我媽握住我的手，聲音哽咽。
「好，媽媽陪你。」
我看著他們，忽然發現，我以為自己站在懸崖邊很久了。
其實身後一直有人。
只是我被黑霧蒙住眼睛，看不見他們伸過來的手。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碗粥。
接著，爸媽坐在客廳陪我看電視。
電視裡放著最近很火的綜藝。
以前我會嫌吵，或者在發呆。
可今天我卻發現，自己能看進去了。
睡覺前，我主動拿出第二支口服液，放在床頭。
我媽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卻沒有再進來打擾。
「寶貝，晚安。」
我看著她，小聲說：「晚安，媽。」
門關上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黑霧還在。
它沒有徹底消失。
它仍然會在角落裡盯著我，等著我脆弱的時候撲上來。
可我不再像以前那麼害怕了。
手機屏幕亮著，我點開那個直播間的回放。
「請你務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千次萬次，毫不猶豫的救自己於人間水火。」
我把它截圖，設成了手機壁紙，然後我在備忘錄里寫下了一行字。
「我想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