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回到家,已經快晚上十點。
沈月寧一路上都很安靜,眉眼間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唐小悠看得出來,她不是不喜歡藍星。
恰恰相反,她太喜歡了。
喜歡到看見街邊一個獨自夜跑的女孩,都會多看兩眼。
喜歡到看見便利店裡年輕女店員收銀,她也會停頓片刻。
喜歡到路過寫字樓時,她看著那些下班的女人,說說笑笑結伴同行。
可越喜歡,越難受。
唐媽打開客廳燈,招呼道:「沈姑娘,先坐會兒,喝點溫水。」
沈月寧回過神,輕輕點頭。
「多謝伯母。」
唐小悠把外套搭在沙發背上,想了想,還是打開了電視投屏。
「沈姑娘,晚上在車上你問了很多關於女子的事,我覺得光靠我說,還是太淺了。」
「我們這個世界的女子,也不是一開始就能讀書、工作、擁有財產、選擇婚姻的。」
沈月寧不明所以。
「不是一開始便有?」
「當然不是。」
唐小悠搖頭:「以前也很難,也有很多人說女子不該讀書,不該拋頭露面,不該工作,不該擁有自己的錢。」
「能走到今天,是很多很多女前輩一點點爭出來的。」
唐媽端著水杯過來,聽到這話,也坐到了旁邊。
唐爸沒敢說話,切了點水果放過來,就躲去旁邊。
屏幕上,很快出現了一段影像。
黑白畫面里,許多穿著樸素的女子走上街頭,舉著標語。
唐小悠解釋道:「這是很早以前爭取投票權,受教育權,工作權的女性。」
「她們要面對的,不只是流言,還有毆打,抓捕,羞辱,甚至死亡。」
沈月寧一時有些震撼:「她們為何敢?」
「因為她們不敢,就沒人敢了。」
屏幕切到另一段資料。
女子剪掉長發,走進學堂。
女子在機器旁工作。
女子穿上白大褂,站上手術台。
女子拿起筆,寫下文章,公開反對包辦婚姻。
沈月寧看著看著,眼眶慢慢紅了。
「她們的家人,不會阻攔嗎?」
唐媽嘆了口氣:「會啊,怎麼不會?有些人一輩子都在跟家裡,跟族裡,跟世道對抗。」
唐小悠點開一段紀錄片片段。
裡面有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奶奶,對著鏡頭說:「那時候別人罵我們不守婦道,說女人讀書沒用,可是我就想,我不讀,我女兒也不能讀,我孫女也不能讀,那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屏幕上出現近幾十年的女性新聞剪輯。
第一位女飛行員衝上藍天。
女科學家站在實驗室里。
女企業家走進會議室。
女警察衝進危險現場。
女運動員在賽場上舉起獎牌。
還有許多普通女性。
地鐵司機,外賣騎手,鄉村教師,醫生,律師,工程師,消防員。
她們沒有驚天動地的背景,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著。
彈幕式字幕一條條划過。
「我奶奶當年不識字,所以她逼著我媽讀書。」
「我媽說她吃過沒文化的苦,所以家裡再窮也供我上大學。」
「我外婆被包辦婚姻困了一輩子,她臨走前說,希望我永遠別怕離開不對的人。」
「我現在是女律師,專門做家暴援助。」
「我當醫生了,現在村里親戚一個個都求於我,他們哪裡記得,小時候都說女娃讀書浪費錢。」
沈月寧看著這些字,又聯想到自己,眼淚越來越多。
「原來你們這裡,也不是天生如此。」
唐小悠嘆了口氣道。
「是有人先走了一步,才給後來的人踩出一條路。」
沈月寧想起了雲錦商行的織坊。
三千多個女子,有寡婦,有被夫家趕出來的,有賣身葬父險些進青樓的,有被族人嫌棄吃白飯的。
「你開善堂嗎?全是女人,能織出什麼好布?」
可後來,正是這些女人,熬夜改織法,練手藝,替她撐起了雲錦商行半壁江山。
她們比誰都能吃苦。
可她們掙來的錢,仍舊會被娘家、夫家、族裡惦記。
有人每月領了工錢,還沒捂熱,就被兄弟搶去。
有人想自己攢錢買間小屋,被罵不守本分,一些痞子,看是一個女子住,半夜都會爬牆。
唐小悠看著她的表情,心裡酸酸的,忍不住開口:「沈姑娘,統子說供應商如果願意,也可以申請長期停留。」
「你要不要,留在這個世界?」
唐媽也趕緊接話:「對呀,留下來多好,你那麼會做生意,在這裡一樣能開店。」
「咱們可以慢慢幫你適應,先賣布,再做品牌,你肯定能過得很好。」
唐爸也開口:「你在原來的世界官司纏身,族人和知府都盯著你的家業,風險太高,這裡至少規則更完善,你能重新開始。」
沈月寧她眼底還有淚,可眼神卻一點點清明起來。
「系統先前也曾建議過我,若我願意,可留在藍星。」
「我來之前,確實動過心。」
沈月寧慢慢開口:「我想,若真有一個地方,女子可以讀書,可以經商,可以不嫁,可以掌自己的家業,那我留下來也好。」
「雲錦商行沒了便沒了,鋪子被奪便被奪,我辛苦半生,也想為自己活一次。」
沈月寧看向電視屏幕,那裡還停留在一張老照片上。
照片裡的女子站在人群前方,身形瘦弱,卻目光堅定。
沈月寧一字一句道:「可我看了這些影像以後,反倒決定不能留了。」
唐小悠怔住:「為什麼?」
沈月寧的聲音堅定起來。
「因為若當年這些女前輩,也都想著尋一處安穩地躲起來,女子們今日不會有這般自在。」
「更何況,織坊里三千七百六十二名女工,都在等我回去。」
「她們有的人把工錢交給我保管,說怕夫家搶走。」
「有的人跪著求我別關織坊,說若沒這份活,她就只能被賣給老鰥夫。」
「還有十幾個小姑娘,是我從災年裡買回來的,她們如今會織布,會算帳,會認字。」
她說到這裡,眼淚又落下。
「我若留在這裡,她們怎麼辦?」
「我若走了,族裡會說,看,這便是女子掌家的下場。」
「我若認輸,錦昭國那些想自己做買賣的女子,便又要被人指著脊樑罵,說沈月寧尚且敗了,你們憑什麼敢?」
「我要回去,我要帶領那幾千個女子,做一回這樣的先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