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萍萍最討厭洗頭。
洗手池旁邊，排水口邊，地磚縫裡，全是她的掉發。
她剛生完八個月。
這段時間，雖然媽媽跟婆婆都會一起幫忙，但是孩子夜裡醒三四次，她也沒辦法好好休息。
以前懷孕時一頭黑長直，特別好看。
現在掉得發縫越來越寬，鬢角還空了一塊。
最嚴重的是頭頂靠後的位置，出現了一塊硬幣大小的斑禿。
她第一次發現時，哭了半小時。
丈夫抱著孩子過來，看見她哭，嚇了一跳。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於萍萍把頭髮撥開給他看。
「你看這裡，禿了。」
說著，又大哭了起來，孩子聽見媽媽哭，也跟著一起嚎。
王俊急得不行，安慰道。
「老婆還是很好看。」
「真的，我沒騙你。」
「不然這樣，老婆咱們把母乳斷了吧，然後去看醫生，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或者植髮，你說呢？」
於萍萍捨不得讓孩子斷掉母乳，還好，她遇到了那個神秘直播間。
門鈴響了，黃衣快遞員遞來銀白色盒子。
「魔法美髮師，全年美滋滋。」
下一秒，人就沒了。
王俊從廚房探頭，「誰啊？」
於萍萍衝過去抱住老公尖叫。
「啊啊啊，老公，是那個神秘直播間的魔法藥水，髮型那個！」
王俊明顯鬆了口氣，「太好了，你不是一直想試嗎？」
於萍萍抱著盒子進臥室，坐在梳妝檯前，卻遲遲沒打開。
鏡子裡的人面色有些黃，眼下帶著淡淡青色，頭髮隨便夾著，鬢邊空了一小片。
她盯著自己看了很久，忽然問：「你真不覺得我難看嗎？」
王俊站在她身後，沉默了兩秒。
「我覺得你好看。」
於萍萍低下頭。
王俊又說：「但我也知道，我覺得沒用。」
於萍萍一怔。
王俊蹲到她旁邊，握住她的手。
「你每天照鏡子難受，我說一百句漂亮，可能也沒辦法讓你真的開心。」
「那就試試它。」
「你不用為了我漂亮，也不用為了別人漂亮。」
「你想要什麼樣，就選什麼樣。」
於萍萍打開盒子。
淺紫色藥水瓶的小屏幕亮起，自動掃描她的臉型和頭部輪廓。
【請選擇髮型。】
第一款是大波浪。
很好看，但不是她想要的。
第二款是齊肩卷。
很溫柔，可她總覺得不像自己。
第三款跳出來時，黑長直。
沒有誇張劉海，也沒有複雜層次。
就是很簡單、很順滑、很乾淨的一頭黑長直。
髮絲垂到胸口下方，發頂自然蓬鬆，發縫被修飾得剛剛好。
鏡子裡的人像一下子回到了幾年前。
接下來於萍萍又試了好多款，每一款都好看。
可試來試去，最後還是回到了黑長直。
淺紫色液體滴下去的那一瞬，預覽光影迅速變成真實髮絲。
乾枯的發尾不見了，稀疏的發縫被自然蓬鬆的黑髮覆蓋。
那塊讓她每晚偷偷掉眼淚的斑禿，也消失在柔順的長髮之下。
……
另一邊，一間普通居民樓里，五十六歲的鄭家新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收到了女兒送的禮物。
他是天生光頭。
從出生起，他頭上就幾乎沒有正常頭髮。
小時候，村里孩子圍著他喊「電燈泡」。
上學後，有人故意摸他的頭，給他起各種各樣的外號。
長大後，他去找工作，有些單位一看他的樣子，連話都沒多問，就說崗位滿了。
最讓他難受的，是有一次他去一家公司面試。
明明體檢合格，學歷也符合，結果對方負責人看了他幾眼，笑著說：「抱歉，你這形象不太符合。」
還有人說他像混混。
像剛從裡面出來的。
久而久之，這鄭家新就學會了不解釋。
別人問，他就笑呵呵說：「光頭多好，省洗髮水。」
別人調侃，他也跟著笑。
幾十年過去，他把這句話說得太順了，順到連自己都快信了。
女兒鄭欣把魔發師買回來時，他第一反應就是擺手。
「給我幹什麼？我都這個歲數了，還弄什麼髮型。」
鄭欣把盒子往他面前一推，「爸，你試試。」
鄭家新皺眉，「浪費錢。」
「二百九十九，不浪費。」
「我不需要。」
「你需要。」
鄭欣看著這個倔強的小老頭。
「爸，你真不在意嗎？」
鄭家新沉默了。
鄭欣把盒子打開，直接拆了。
「那今天就試一次。」
屏幕亮起。
【請選擇試用者。】
掃描結束後，髮型分類跳出來。
鄭欣興致一下來了，「爸，你看，男士髮型好多。」
「這個背頭怎麼樣？很帥。」
屏幕一閃，鄭家新頭上出現了大背頭。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嘖嘖兩聲。
「還像賣假藥的。」
鄭欣又點了一個韓式紋理燙。
蓬鬆的髮絲蓋住額頭，整個人年輕了不少。
「爸，這個可以啊！老年輕了。」
鄭家新看了兩秒，渾身不自在。
「不行，不行。」
「那這個？」
她又點了港風三七分。
「太講究。」
「這個呢？飛機頭。」
「不行，太扎眼。」
趙欣一連試了十幾款。
有的帥，有的潮，有的顯年輕。
她自己都玩開心了。
「爸，這個灰黑短髮真的很時尚！」
鄭家新卻一直搖頭。
直到屏幕跳出一款最普通的寸頭。
短短的黑髮，乾淨，整齊，沒有誇張造型，沒有特殊發色。
只是一個走在街上最常見、最普通的男人髮型。
鄭家新忽然不說話了。
鏡子裡，他看起來普通極了。
像小區里遛彎的大叔。
像菜市場買菜的叔叔。
像任何一個不會被多看兩眼的中年男人。
他抬手，摸摸頭頂，刺刺的，扎扎的。
「這就是……頭髮啊。」
小老頭這是喜歡，鄭欣太了解她爸了。
「爸，就選這個？」
鄭家欣點了點頭。
藥水滴下去，預覽的寸頭變成真實髮絲。
短短的，硬硬的，貼著頭皮，手指穿過髮絲，嘖……
鄭欣翻著魔發師的預覽記錄，「爸，其實你可以再換個時尚點的髮型，剛才那個三七分真的挺帥的，或者那個灰黑短髮也行，你現在有頭髮了，完全可以試試更精神的。」
鄭家新看著鏡子裡的普通寸頭，搖了搖頭。
「普通就好。」
「我不想多帥氣。」
「我就想要一款普通的髮型。」
「我只是希望別人能正常看待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