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爸還有些不放心。
「現在過去,會不會危險?」
瀾搖頭:「海獸生完小崽,沒力氣了,死了。」
一群瀾族人聽見動靜,也紛紛跟了過來。
剛才還圍在火堆邊吃肉的孩子們,一聽是要去看海獸,也不吃東西了,跟著一塊去。
唐小悠牽著唐媽,唐爸跟在另一側。
幾人沿著海邊走了幾百米,便聽見遠處傳一陣陣嘶吼,沙灘上的沙子也有些震動。
越往前走,海獸的聲音越清晰。
繞過一片低矮礁石,眼前出現了一處巨大的沙坑。
沙坑邊緣堆著高高的沙土,像是被什麼東西用身體一點點拱出來的。
洞口足有幾米寬,裡面鋪滿濕潤的黑沙。
一頭海獸堵在洞口。
它的身軀像一座伏在沙灘上的小山,背部覆蓋著深灰色硬皮,皮膚上布滿粗糙的褶皺。
兩隻前鰭撐在沙地上,每一次用力,都會在沙灘上留下深深的痕跡。
海獸的腹部劇烈起伏,張開的嘴裡發出一聲又一聲嘶吼。
唐小悠唐媽唐爸一時間都看呆了。
洞裡傳出一聲聲類似鳥鳴的聲音。
幾名瀾族人立刻衝到洞口,跪在地上往裡看。
有人拿來骨刀和木棍,開始一點點挖開洞壁。
唐小悠這才發現,洞口雖然寬,裡面卻向下延伸得很深。
海獸的身體卡在外面,後半截堵著出口。
洞裡黑漆漆的,只能聽見細小的嗚咽聲。
瀾走到唐小悠身邊解釋:「小崽出來了,海獸沒力氣往外推,卡住了。」
「要幫忙嗎?」
「族人會幫。」
唐小悠沒有再往前,只站在安全的位置看著。
幾個年輕的瀾族人跪在沙地上,用手和骨鏟擴大洞口。
沙土不斷塌下來,他們便用肩膀頂住洞壁,把落下的沙子推到旁邊。
另一些族人繞到海獸身側,拿出粗大的草繩,套住它的前鰭和身體。
「大家小心。」
瀾大聲喊道,「一起拉!」
十幾個族人同時發力。
海獸仰頭髮出一聲聲痛苦的嘶吼,唐媽抓緊女兒的手,臉色有些發白。
「女性真的很辛苦。」
瀾還以為唐媽誤會族人在傷害海獸,趕緊解釋。「得拉,海獸出不來,小崽也出不來。」
唐爸看著那些不斷挖洞的人,也到旁邊撿起木棍一起挖。
幾個剛才抓魚的孩子也去幫忙。
大人負責拉繩,孩子負責把挖出的沙土搬走。
「拉!」
「再來!」
「慢一點,別壓到小崽!」
海獸的身體慢慢往外挪動。
它的前鰭在沙地上拖出兩道深溝,灰黑色的皮膚被粗糙沙粒磨出了一片片血痕。
可它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靠著族人的拉拽一點點向外移動。
唐媽別過臉,聲音發悶:「看著怪難受的。」
唐小悠沒有說話。
你說,這生物規律真奇怪,海獸用盡力氣來到岸上,挖出深洞生下孩子,最後它死了,崽還得回到海里才能活。
「出來了!」
洞口傳來一聲大喊。
兩名身材魁梧的瀾族人鑽進洞,抬出一頭剛出生的海獸崽。
它的體型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身長至少兩米,身軀圓滾滾的,皮膚呈淺灰色,身上全是沙土。
兩名瀾族人一人抬著前半身,一人托著後半身。
唐媽驚得睜大眼睛:「這叫小崽?」
瀾點頭:「剛出生。」
小海獸的身體還在輕輕扭動,嘴裡發出微弱的嗚聲。
它沒有睜眼,四隻鰭狀肢體在空氣里胡亂划動,像是在尋找海水。
兩名瀾族人抱著它朝海邊走。
海水剛剛漫過小海獸的腹部,它的身體立刻有了力氣。
原本軟綿綿垂下的鰭猛地一擺,水花濺了兩人一身。
其中一人趕緊鬆開手,另一人也跟著後退。
小海獸一碰到海水,便像箭一樣沖了出去。
它先在淺水裡打了個轉,隨後尾部連續擺動,身影很快融進藍色海面,只剩下一串翻動的浪花。
岸上的族人發出歡呼。
「回去了!」
「它活下來了!」
「海獸崽回海里了!」
幾個孩子興奮地跳起來,拍著手追著海浪跑。
那兩名送小海獸下海的族人也笑著抹去臉上的海水,轉身重新跑回洞口。
唐小悠看著那道漸漸遠去的小小身影,心裡剛鬆了一點,海獸又發出一聲嘶吼。
唐小悠回頭看去。
巨大的海獸已經被族人拖出了洞口大半,它的腹部下方,還壓著一個剛出生的小海獸。
「還有一個!」
族人立刻圍了過去。
有人用手扒開沙土,有人托住小海獸的身體,還有人拿來海水,一捧一捧地澆在它身上。
瀾跟幾個族人跪在地上,挪動海獸媽媽的身體,其他幾個族人配合著把小海獸往外拉,終於將它從海獸腹下拖了出來。
這頭小海獸比剛才那頭還要大一些。
它落到沙地上時,四肢立刻掙紮起來。
瀾和另兩名族人趕緊抬起它,快步送向海邊。
海獸媽媽的嘶吼越來越弱。
等兩個小海獸都已經入海,海獸媽媽也沒聲音了。
這次沒有人歡呼。
大家開始默默的用力,把海獸媽媽的身體,全部拖出洞。
等海獸完全離開洞口時,它的身體已經沒有半點動靜了。
它的頭顱垂在沙灘上,嘴巴微微張著,海水順著嘴角流下。
瀾鬆開繩索,走到海獸頭邊,伸手摸了摸它粗糙的皮膚。
「小崽已經回海里了。」
海風從海面吹來,捲起一層白色浪花。
唐小悠站在沙灘上,看著那頭剛剛死去的海獸,又看向遠處已經恢復平靜的海面。
唐媽輕輕吸了口氣:「它這一趟上岸,就是為了生孩子。」
唐爸望著海獸龐大的身軀:「把孩子送回海里,它自己就沒了。」
唐小悠看著瀾和族人們圍在海獸身邊,開始解剖搬運它的身體。
沒有人把這當成獵物,也沒有人露出貪婪的神色。
他們收下海獸留下的肉、骨頭和皮,也把它的孩子一個個送回大海。
一邊是新生命游向海洋,一邊是母獸永遠留在沙灘。
這場景落在唐家三口眼裡,沉重得讓人說不出話。
唐媽抬手擦了擦眼角。
唐爸站在她身側,沉默的看著遠處。
唐小悠握緊父母的手,望著那片重新起伏的海面。
生命悲壯又殘酷,消亡哺育新生,死亡又養活了島上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