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裡安靜了下來。
國王看著拉裘絲,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窗外。
窗外,陽光灑在王宮的石牆上,將那些古老的雕刻映照得格外清晰。
遠處,王都的街道上,百姓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商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馬車的轆轆聲,隱隱約約地飄進宮殿。
「拉裘絲。」
「在。」
「你先出去。讓我……想想。」
拉裘絲站起身,微微欠身,然後轉過身,朝宮殿外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陛下。」
「嗯。」
「東野先生只給了王國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後,他會從帝國回來。到時候,如果王國沒有改變,他說——」
她頓了頓。
「他會親自來改變。」
她邁步走出宮殿。腳步聲在走廊中迴蕩,漸漸遠去。
國王坐在高背椅上,望著那扇敞開的門。
晨光從門外湧進來,將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後的牆壁上,孤獨而修長。
「葛傑夫。」
「在。」
「你也出去。」
「陛下——」
「出去。」
葛傑夫沉默了一瞬,然後單膝跪下,站起身,走出宮殿。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宮殿裡只剩下國王一個人。
他坐在那裡,膝蓋上放著那捲羊皮紙,手中握著那支他用了四十年的權杖。
權杖上的寶石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光澤,像是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他低下頭,看著那份名單,看著那個名字。
巴布羅。
他的長子。他的第一個孩子。
他曾經抱著他,舉過頭頂,在陽光下轉圈。
他曾經教他騎馬,教他劍術,教他如何成為一個國王。
他曾經在他犯錯的時候原諒他,在他失敗的時候鼓勵他,在他迷失方向的時候為他指路。
但現在,他站在一條岔路口上,面前是兩條路。
一條通向正義,一條通向親情……
與深淵。
他必須選一條。
不能回頭,不能猶豫,不能後悔。
國王閉上眼睛。
他想起東野誠說過的話——
「你是一個好人。善良,慈悲,關心百姓,但不是一個好國王。」
他想起拉裘絲說過的話——
「如果這樣的人都不該死,那這個國家,就沒有該殺的人了。」
他想起葛傑夫說過的話——
「第一王子殿下不是敵人。」
不是敵人。那是什麼?是家人。是他的兒子。
國王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畫著歷代國王的肖像,從第一代到他自己。
每一張臉都不同,但每一雙眼睛都看著同一個方向。
前方。
他們看著王國的未來,看著百姓的福祉,看著這個國家的興衰。
而他,在看著自己的兒子。
「巴布羅……」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了的、痛苦。
他拿起權杖,撐著站起身。
腿在顫抖,膝蓋在疼痛,但他沒有坐下。
他拄著權杖,一步一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遠處的街道上,百姓們正在忙碌。一個母親牽著孩子的手,走在石板路上。
一個老人坐在台階上,曬著太陽。一個年輕的商人正在和顧客討價還價,臉上帶著笑容。
他們不知道這份名單。
他們不知道王宮裡正在發生什麼。
他們只知道,今天是個好天氣,陽光溫暖,適合出門。
國王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
他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在一張空白的羊皮紙上寫下幾行字。
「第一王子巴布羅·安德瑞恩·耶路德·萊兒·凡瑟芙,勾結犯罪組織八指,收受賄賂,背叛國家。即日起,剝奪其王位繼承權,交由王國法庭審判。」
他寫完後,放下筆,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那張羊皮紙,折好,放在一邊。
他拿起另一張空白的羊皮紙,繼續寫。
「第二王子賽納克·瓦爾雷歐·伊格納·萊兒·凡瑟芙,即日起,冊立為王儲,代理國務。」
寫完後,他放下筆,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流下,滴在他枯木般的手上。
他沒有去擦。
他只是坐在那裡,在晨光中,安靜地流著淚。
門外,葛傑夫靠在牆上,雙手抱胸,閉著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抿著,眉頭緊鎖。
拉裘絲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背靠著牆壁,金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側,碧綠色的眼睛望著天花板。
兩人都沒有說話。
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門內傳來的、細微的、壓抑的哭泣聲。
葛傑夫睜開眼睛,看了拉裘絲一眼。
「他哭了。」
「我知道。」
拉裘絲沉默了一瞬。
「我也沒有。」
葛傑夫轉過頭,看著那扇關閉的門。「二十多年了。
他在戰場上受過傷,在朝堂上受過辱,在深夜裡獨自承受過無數壓力。
但他從來沒有哭過。」
他頓了頓。
「今天,他哭了。」
拉裘絲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天花板,碧綠色的眼睛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拉裘絲。」
「嗯。」
「你覺得……東野誠做得對嗎?」
拉裘絲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拉裘絲的聲音平靜。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沒有他,『八指』還會繼續橫行。貴族們還會繼續腐敗。百姓們還會繼續受苦。國王陛下還會繼續坐在王宮裡,一邊努力,一邊無力。」
她頓了頓。
「也許他的方式太粗暴了。也許他不該威脅國王。也許他不該打斷那些人的四肢。但他做了我們想做卻做不到的事。」
葛傑夫沉默了。
他看著那扇關閉的門,看著門縫中透出的微弱晨光。
「你說得對。」
他最終說道。
「他做了我們想做卻做不到的事。」
走廊里再次安靜了下來。
遠處,鐘樓傳來鐘聲,悠長而深遠,在晨風中迴蕩。
門內,國王停止了哭泣。他用手背擦乾眼淚,深吸一口氣,然後拿起權杖,站起身。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
葛傑夫和拉裘絲同時站直了身體。
「葛傑夫。」
「在。」
「去把賽納克叫來。」
葛傑夫微微欠身。
「遵命。」
他轉過身,快步走出走廊。
腳步聲漸漸遠去。
國王看著他的背影,然後轉過頭,看著拉裘絲。
「拉裘絲。」
「在。」
「東野先生現在在哪裡?」
「他說,他會去帝國。一個月後回來。」
國王點了點頭。
「一個月……」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轉過身,走回宮殿。
「陛下。」
拉裘絲叫住他。
國王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您……還好嗎?」
國王沉默了一瞬。
「不好。」
他邁步走回書桌前,坐下。權杖靠在椅邊,羊皮紙攤在桌上。
他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繼續寫。
這一次,他寫的不是命令。
是一封信。
收信人:東野誠。
內容:「感謝您為王國做的一切。名單已收到。巴布羅的繼承權已被剝奪,將交由法庭審判。賽納克已被冊立為王儲。一個月內,我會盡我所能,讓王國改變。如果做不到,請您親自來。」
寫完後,他將信折好,塞進信封,用火漆封緘。
「來人。」
門被推開,一個侍從走進來,單膝跪下。「陛下。」
「把這封信,送到東野誠先生手中。」
「遵命。」
侍從接過信,站起身,退出宮殿。
國王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他做了他該做的事。
剩下的,交給時間。
交給那個黑髮黑瞳的男人。
交給這個國家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