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野誠站在東京外圍區的一座廢棄工廠頂端，金色的眼睛俯瞰著腳下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十萬人。
他們穿著各色各樣的衣服，有的西裝革履，有的穿著工裝，有的裹著破舊的風衣。但他們的表情是一樣的——
狂熱。
那種被煽動起來的、壓抑了太久的、終於找到出口的狂熱。
福音狂熱者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白色的傳教士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它的臉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張嘴。
那張嘴在不停地說話，聲音不大，但在魔法與科技的加持下，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作為擁有「傳教士」「狂信徒」等職業的魔物，它的聲音擁有特殊的魔力——
它能夠激發出人類最深處的情緒，讓人忍不住傾聽它的話語，並處於狂熱狀態。
在遊戲中，這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強化buff罷了，但這是現實。
所以，這些人心中的憤怒與狂熱不由噴涌而出。
「你們恨嗎？」
它問。
「恨！」
十萬人同時回答。
「你們恨誰？」
「原腸動物——！那些吃人的怪物——！毀了我們家園的畜生——！」
福音狂熱者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是慈悲而溫和的，帶著一種我理解你們的痛苦的共鳴。
「那你們為什麼不去殺它們？」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聲音從人群中炸開。
「殺？怎麼殺？那些怪物——我們打不過——！」
「打不過，那就不打嗎？」
福音狂熱者的聲音依然帶著一些癲狂，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
「你們有十萬人。十萬人，一人一顆子彈，能殺多少原腸動物？一人一刀，能砍多少原腸動物？你們不是打不過。你們是不敢。」
人群再次安靜了。
福音狂熱者沒有給他們思考的時間，它繼續說，聲音越來越激昂。
「你們的父母，被原腸動物吃了。你們的孩子，被原腸動物吃了。你們的妻子，你們的丈夫，你們的朋友，你們的鄰居都被原腸動物吃了。你們恨了這麼多年，怕了這麼多年，躲了這麼多年。你們還要躲多久？等原腸動物把最後一塊巨石碑推倒，等它們衝進這座城市，把你們剩下的人也吃掉？那時候，你們還要躲嗎？」
沒有人說話。
但東野誠能看到，那些人的手在顫抖。
那是壓抑了太久的、終於被點燃的憤怒。
福音狂熱者抬起手，指向遠處那片黑色的巨石碑。
「那邊。巨石碑外面，就是原腸動物。它們還活著，還能活很久。它們可以等，等你們老，等你們死，等你們的城市變成它們的巢穴。」
「你們要去嗎？去殺那些吃了你們家人的怪物？」
「你們想當一輩子懦夫，還是一瞬間的英雄！？」
「我們作為純血人類！作為主所認可的羔羊！我們需要讓那些該死的怪物們看看，什麼是人類的勇氣！什麼是黃金一般的精神！」
沉默，長久的沉默。
然後，一個人站了出來。
中年男人，頭髮有些花白，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傷疤。
他的手在顫抖，但他的聲音是堅定的開口。
「我去。」
第二個站了出來。
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第一千個。
聲音此起彼伏，像潮水，像海嘯，像終於決堤的洪水。
「我去——！」
「我也去——！」
「殺了它們——！給家人報仇——！」
「殺了那些畜生——！」
福音狂熱者笑了，仿佛帶著一種神與你們同在的悲憫。
它從高台上走下來，走到人群邊緣，打開倉庫。
那裡堆著一箱箱武器。
制式槍械，錵制的子彈，錵制的刀刃，錵制的長矛。
專門克制原腸動物的金屬，人類最後的希望。
「拿起來。」
福音狂熱者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拿起來，去殺。殺那些吃了你們家人的怪物，殺那些毀了你們家園的畜生，殺那些讓你們活了這麼多年、卻從來沒敢面對的夢魘。」
「戰勝恐懼最好的方法就是面對恐懼！」
「奧利給！」
人們湧向武器箱。
每人都拿了至少一把槍和配套的特製子彈，有的還拿了刀，有的拿了長矛。
他們的手還在顫抖，但他們的眼睛在燃燒。
東野誠站在工廠頂端，俯瞰著這一切。金色的眼睛中沒有任何情緒。
「大人。」
信濃站在他身後，紫色的眼眸同樣俯瞰著那些正在領取武器的人群。
「您覺得，他們會死多少？」
「很多。」
東野誠的語氣平淡，仿佛接下來要去面對恐懼的不是人類，而是一群螻蟻。
「大部分，也許全部。」
「那您為什麼還要讓他們去，您不是喜歡人類嗎？」
「正是因為我喜歡人類，所以我才讓他們去。」
東野誠的聲音古井無波，好像是平靜的大海。
「因為他們需要面對，需要面對那些他們恨了一輩子、也怕了一輩子的東西。我幫助他們直面恐懼，戰勝恐懼，這是慈悲。」
他頓了頓。
「但是，他們需要付出代價。那些孩子，被他們打了、罵了、殺了，他們需要付出代價。這是我降下的懲罰。」
信濃看著他，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十萬人被分成八支小隊。
每支一萬人左右，分別從八個方向出發，沿著巨石碑之間的縫隙，進入原腸動物控制的區域。
東野誠沒有給他們地圖，沒有給他們戰術，沒有給他們任何指導。
他只需要他們去面對，去殺，然後……
去死。
第一支小隊在出發後第三個小時遇到了原腸動物。
那是一隻巨大的蠍子型原腸動物，體長超過十米，尾刺泛著紫色的光芒。
它還長著鳥類的翅膀，以及貓科動物的爪子。
它的甲殼上嵌著幾塊錵金屬，那是以前的人類留下的傷痕。
「開火——！」
指揮的聲音在顫抖。
隨著時間的推移，狂熱buff的持續時間已經結束。
不少人已經開始後悔，但卻已經失去了逃跑的可能。
他們只能面對。
槍聲響起，密集的、混亂的、毫無章法的槍聲。
子彈打在蠍子模樣原腸動物的甲殼上，濺出火星，留下淺淺的凹痕。
蠍子沒有倒下。
它衝進人群，尾刺橫掃，十幾個人的身體被貫穿，鮮血噴涌而出。
「散開——！散開——！」
但人群太密集了，散不開。
蠍子在人群中肆虐，尾刺每一次落下都帶走數條生命。
有人開始逃跑，丟下槍，轉身就跑。
但更多的人在射擊，在怒吼，在哭泣。
他們恨了這麼多年，怕了這麼多年，終於面對了。
然後他們發現，面對，比恨難太多了。
最終，靠著特製的武器，他們殺死了這一隻怪物。
但更多的原腸動物不斷趕到，他們卻沒有後續的支援。
第七個小時，第一支小隊全滅。
沒有倖存者。
一萬多人，全部死亡。
他們的屍體散落在荒野上，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有的已經被原腸動物吃掉了大半，有的變成了原腸動物。
第二支小隊很快也遇到了原腸動物。
數量眾多的巨大蜘蛛型原腸動物，八條腿，每一條都像長矛一樣鋒利。
它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條腿都貫穿數個人的身體。
偶爾吐出一團絲，將那個人纏住，拖進嘴裡。
第三支小隊也遇到了原腸動物。
是一種巨大的甲蟲型原腸動物，甲殼厚得連錵制子彈都打不穿。
甲蟲衝進人群，碾過他們的身體，像碾過一堆螞蟻。
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第七支，第八支……
每一支小隊都遇到了原腸動物，每一支小隊都戰鬥了，每一支小隊都死了。
有人死在第一波攻擊中，有人堅持了幾個小時，也有人殺了不少原腸動物……
八支小隊，十萬人。
沒有人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