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漢東,可真是熱鬧了起來。
各方都開始動真格的了。
督導組在漢東油氣集團扎了營,幾十號人搬箱子、翻帳本、查流水,忙得腳不沾地。
秦懷遠親自坐鎮,每天調查到半夜。
侯亮平在偷偷地查沙瑞金。
他不敢聲張,白天照常上班,晚上一個人偷偷去蹲守。
王勝男倒是很支持他,時不時催催他進度,她有些迫不及待看到沙瑞金下課了。
呂梁在偷偷地調查侯亮平。
沙瑞金交代的任務,他不敢怠慢。他請了個長期的病假,人已經悄悄去了燕京開始秘密查起來。
陳海根據陳岩石提供的線索,在偷偷地調查肖剛玉。
祁同偉從呂州碰了一鼻子灰,回來之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本來想借著升副省長的威風,在呂州把親戚那點破事壓下去。結果人家根本不鳥他,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你算老幾?要不我請示一下王省長?
他氣得牙痒痒,但無可奈何。讓他去找王建國求情?他沒這個膽量。別說他現在還只是提名副省長,就是真的任命下來了,他也不敢。
他一回來,便被陳陽叫了去。
陳陽轉述了沙瑞金的命令——查一查政協的錢秘書長,順便再查一查田國富。
祁同偉把在呂州受的氣,全撒在了錢秘書長身上。他咬著牙,發了狠,勢必要把這位錢秘書長的底褲都扒個乾淨。
最先查出問題的是陳海。
沒辦法,他的任務最簡單。陳岩石已經把問題掰開了、揉碎了,擺得明明白白的給他,就差餵到他嘴裡了。
他一忙起來,小皮球就沒人照顧了,沒辦法,只能讓陳岩石老兩口照顧了。
陳岩石倒是樂意得很,孫子嘛,誰不疼?
董大海找了幾天機會,這陳岩石還真是門不出二門不邁啊,天天窩在養老院裡不出來,他也沒辦法啊。
他本來是想趁著老頭落單把他綁了,逼問證據的下落。
可當他看到陳岩石牽著小皮球的手、一老一小有說有笑地從學校里出來的時候,他臨時改變了主意。
一條人少的路上,一輛麵包車從陳岩石身邊經過,車門突然拉開,兩個蒙面人躥下來,一把抱起小皮球,捂住了他的嘴。
小皮球連叫都沒叫出聲。
另一個人把一個手機塞進陳岩石手裡,然後三個人上車,車門一拉,麵包車揚長而去。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
陳岩石愣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個手機,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他看著麵包車消失在街道盡頭,心臟「咚咚」地跳,差點沒喘上氣來。
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來。
手機響了。
電話那頭,董大海壓著嗓子,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交出證據,孩子還給你。否則,你就等著給孩子收屍吧。」
陳岩石的腦子「嗡」地一下。
沙瑞金。
他在心裡頭喊了一聲:沙瑞金,你怎麼敢的啊?你怎麼狠得下心的啊?
但他嘴上不敢說,忙道:「我交!我交!去哪裡交?」
董大海的聲音冷冰冰的,帶著幾分警告:「東西準備好了,等我的電話。怎麼?想套我的話,報警埋伏我?」
陳岩石連連搖頭,聲音裡頭帶著幾分慌亂:「不敢不敢!我不報警!啥都沒有我孫子的命重要!」
董大海笑了,那笑聲裡頭帶著幾分得意:「知道就好。」
電話掛斷了。
陳岩石失魂落魄地回去取證據。
王馥真正在院子裡摘菜,看見他一個人回來,往他身後看了一眼,問道:「孩子呢?」
陳岩石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含糊道:「去同學家玩了,說是玩完了就給送回來,我這也拗不過他,只能讓他去了。」
王馥真皺了皺眉,放下手裡的菜,站起來,語氣裡頭帶著幾分不滿:「你這也真是的,你也真能放下心?不行,我不放心,我得去看看,去誰家了啊?」
陳岩石突然情緒失控的怒吼,聲音大得把王馥真嚇了一跳:「哎呀你煩不煩啊!孩子去同學家玩了,有什麼不放心的?這事我也辦錯了?反正我做什麼都不對是不是?」
王馥真一聽也來火了,叉著腰,聲音比他更大:「我問問怎麼了?你還有臉說呢!這個家所有的問題,都是你搞出來的!要不是你瞎折騰,能有這麼多問題……」
陳岩石的身體晃了晃,像是站不穩了。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句話——所有的問題都是我搞出來的。是啊,都怪我,怪我瞎折騰。
孫子啊,你可千萬別出事啊。
他咬著牙,晃蕩著走進屋裡,躺在了床上,背對著王馥真。
王馥真跟著絮叨進了屋,見他又不說話、背對著自己,知道這是又不愛聽了。她嘆了口氣,絮絮叨叨地出去了,繼續摘菜做飯去了。
陳岩石聽到身後沒了動靜,才偷偷把那個手機從床底下掏了出來,揣進懷裡。
他一個人悄悄地出了門。
身後王馥真喊他:「老陳?你幹嘛去?飯快好了!」
他當沒聽見,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敢報警。
從剛才那兩個人出手的速度和配合的默契來看,絕對是專業的。
他不敢拿孫子的命去賭。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裡。
手機響了。
「去光明廣場。」
掛斷了。
他不敢停留,打了輛車,直奔光明廣場。
剛下車,手機又響了。
他知道,他們就在附近,一定在監視著他。
他不敢胡亂張望,老老實實地聽著電話里的指令。
「往前走,把東西放在那個垃圾桶上。」
陳岩石照做。
他把裝好證據的袋子,放在了垃圾桶的蓋子上。
「不許回頭看,一直往前走。去超市,第58號儲物櫃,密碼404666。裡面的東西是給你的,你知道該怎麼做。」
陳岩石依舊照做。他走進超市,找到58號儲物櫃,輸入密碼,「啪」的一聲,櫃門彈開了。
裡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厚的,沉甸甸的。
他把信封揣進懷裡,出了超市,站在路邊,靜靜地等著。
手機再次響起。
「東西沒錯。老頭,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回去好好想清楚了。這次放你孫子一馬,下次你自己掂量掂量。去對面的購物廣場,你孫子在三樓的娛樂城。」
陳岩石掛了電話,幾乎是跑著衝進購物廣場的。
電梯太慢,他爬樓梯,氣喘吁吁地上了三樓。
娛樂城裡人很多,到處都是孩子。
他瞪大了眼睛,四處搜尋。
終於,在一個遊戲機前,他看到了小皮球。
小傢伙正玩得不亦樂乎,眼睛盯著屏幕,手在按鈕上拍得啪啪響,已經完全忘記了回家。
陳岩石走過去,一把抱住了他。
老淚縱橫。
小皮球被嚇了一跳,轉過頭,不明所以地問:「爺爺,你怎麼了?」
陳岩石擦了擦眼淚,聲音裡頭帶著幾分哽咽:「沒事。沒事就好。回家吧。」
小皮球糾結地看著屏幕上還沒結束的遊戲,小臉皺成一團:「可是我的遊戲幣還沒有用完呢。」
他忽然想起什麼,四處張望了一下:「咦,剛才那個叔叔哪去了?」
陳岩石心裡頭一緊,但臉上沒露出來,拉著他的手說:「回去吧,爺爺累了。沒玩完的,下次讓你爸爸帶你來,好不好?」
小皮球想了想,心不甘情不願的點了點頭:「好吧。」
回到家,王馥真難免又是一陣嘮叨。陳岩石也不反駁,低著頭吃飯,吃完就回屋了。
他關上門,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打開。
裡面是一沓材料,厚厚的,少說也有幾十頁。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越看越心驚。
侯亮平。
材料里寫的全是侯亮平的問題,蔡成功給他的每一筆都有時間、有地點、有金額,詳詳細細,明明白白。
陳岩石怎麼也沒想到,那個看著正直可信的侯亮平,會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看著材料,犯了難。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會義無反顧地沖在最前面,把這份材料交出去,讓侯亮平接受法律的審判。
可經歷了小皮球的事,他才明白——當對方不跟你講道理的時候,你是多麼的無力。
侯亮平,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攀上王家高枝的,但明顯他現在是王家的人。這份舉報材料送過去,那就是明著打王守信的臉。
他得罪不起王家啊。
這份材料就像是一個炸藥包,他多想再把它扔得遠遠的。
可這次不行了,他必須按照對方的要求做,他別無選擇。
陳岩石嘆了口氣,把材料收好,壓在枕頭底下。
他決定再拖一拖。
明天。
明天一早,就送到督導組去。
然後就回療養院,再也不摻和這些事了。
另一邊,侯亮平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電話里只說了一句話,就掛斷了。
「陳岩石手裡有你的犯罪證據,他要舉報你。」
侯亮平握著手機,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臉色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紙。
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他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怎麼辦?
他咬著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最後他快速的穿好衣服,起身離開了家,他決定去找陳岩石去談一談,看有沒有迴旋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