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會的內容，第二天就在漢東官場內發酵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金融系統的那幫領導。
歐陽菁交代的那些事——返點、好處費、行業潛規則——本來大家都心照不宣，你瞞我瞞，糊弄糊弄就過去了。
可現在沙瑞金在會上那句「坦白從寬，早交代問題早立功」一放出去，跟往炸藥堆里扔了根菸頭似的。
有人開始偷偷摸摸地運作，打電話、約飯局、找關係，忙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有人則乾脆先下手為強了——賣隊友。
畢竟你的問題，就是我的功勞，為了能從寬處理，這不得往死里爆料啊？
死道友不死貧道嘛。
一時間，自首的舉報信像雪片一樣飛到督導組、省紀委、甚至省委辦公廳。有人洋洋灑灑幾十頁的，自己的問題簡單交代寥寥幾句，剩下的都是別人的問題，誰誰誰拿了多少，誰誰誰幹了什麼。
問題越舉報越多，牽扯的人越來越廣。
王守信本來還想捂蓋子的。
他提前找了各行的領導談過話，拍著胸脯保證：「只處理幾個典型，大家配合一下，把影響控制在最小範圍，看會安撫住人心。」
可人心這玩意兒，誰說得准呢？
誰都怕成為那個「典型」。
更怕別人都坦白交代了，最後只有自己沒交代——那不就成了現成的典型嗎？
於是乎，亂套了。
你舉報我，我舉報你，狗咬狗一嘴毛。
王守信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舉報材料，臉都綠了。
這要是曝光出去，那真應了那句話——天下烏鴉一般黑，沒一個好人。
蓋子是捂不住了。
當天夜裡，王守信接到了一個電話，他沒說幾句話，臉色變了變，然後掛了電話，開始收拾東西。
第二天一早，他便乘飛機回了北京。
督導組的人說他是「回京匯報工作」，但誰都知道，這一去，怕是回不來了。
金融系的反應倒是很迅速。
問題一出來，上面立刻組建了自己的反腐隊伍，自查自糾，口號喊得震天響——「與腐敗鬥爭到底！」「嚴查徹查，絕不姑息！」「刮骨療毒，壯士斷腕！」
聽著挺像那麼回事，怕是雷聲大雨點小啊，等風頭過了，該怎樣還怎樣。
沙瑞金把這些看在眼裡，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上層不可能讓他這樣一個不穩定的人，再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之所以還沒動他，大概是博弈還沒出結果吧 。
他不確定還能幹幾天。
所以，他必須趁現在，把該辦的事辦了。
他打電話把祁同偉叫了過來。
祁同偉來得很快，站在辦公桌前，腰板筆直，等著沙瑞金開口。
沙瑞金也不廢話，直接問：「調查得怎麼樣了？」
祁同偉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沉吟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目前沒有查到什麼實質的證據，不過……傳言倒是聽說了不少。」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示意他繼續說。
祁同偉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又低了幾分：「傳言說，這田國富是咱們漢東的土皇帝，黑惡勢力最大的保護傘。那個錢秘書長，就是他的狗腿子。」
沙瑞金沒說話，面無表情。
「這半年田國富在漢東各地調查，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幾乎沒查出什麼有問題的人。」祁同偉頓了頓，語氣裡頭帶上了幾分意味深長，「據說啊，不是沒查出來，而是那些人都被他收服了，成了他犯罪網絡中的一張拼圖。」
沙瑞金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還有呢？」
祁同偉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聽說……這田國富有特殊的愛好。他喜歡……」
他停了一下，看了沙瑞金一眼。
「說。」沙瑞金的語氣很平淡。
「他喜歡人妻。」
沙瑞金的臉色不太自然，輕咳了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飾了一下，然後說：「繼續。」
祁同偉心裡頭鬆了口氣，接著說：「聽說那些被查出有問題的官員，不僅要交錢，還要交人。否則的話，就依法處理，往死里整。」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還聽說他搞了個『同路會所』，這裡面上班的，都是一些官員的家屬。」
沙瑞金聽完，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鐘。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祁同偉，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看來你也查了不少問題。」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祁同偉搖頭，雖然沙瑞金背對著他，但他還是搖了。
沙瑞金轉過身，看著他，目光裡頭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思。
「這麼跟你說吧。你的副省長，還沒定下來。我不能確定你一定能上位。」他頓了頓，語氣重了幾分，「但如果這事辦不好，我能確定——你一定上不去。」
祁同偉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因此，你沒得選。」
沙瑞金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輕不重，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施壓。
「不要有顧慮嘛，萬一成了呢？不動手，肯定上不去，跟我干至少還有個希望，不是嗎？」
他笑了，那笑容裡頭帶著幾分鼓勵，也帶著幾分不容置疑。
「去吧，把事情鬧大一點，我看好你。」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生疼。
又是這種感覺。
這種不能把控自己命運的感覺。
真的很讓他憤怒。
這更堅定了他要進步的決心。
我一定要進步。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賭上我的命，我也要拼一把。
漢東這些年，有人黑他人品，有人黑他作風，但從來沒人黑他能力。
他說「據說」「聽說」，可不像田國富那樣瞎編。他手裡已經有了真憑實據，只是他不是傻子，不想參與到沙瑞金和王家的鬥爭中去。
可現在，沙瑞金逼他加入。
他沒得選擇。
除非他放棄。
可能嗎？
這麼多年，他為了什麼？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什麼？
他不可能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