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九州創投?」
張立恆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壓低了半度,像是怕自己聽錯。
王志遠笑容還掛在嘴角,但那弧度已經凍住了。
他的視線從蘇晚棠臉上滑到林川身上,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
招商主管小趙端茶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他剛才還覺得這個年輕人是蘇晚棠的跟班,現在那杯茶的角度自動偏轉了四十五度——朝著林川的方向。
蘇晚棠沒有多說一個字。
張立恆轉過身,重新看向林川。
九州創投。
中科創業一役,五千萬本金砸進去,一億八出來。
這個名字最近在深圳證券圈子裡,幾乎是帶血腥味的。
而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年輕得不像話。
張立恆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林總,是我眼拙了。」
語氣徹底變了。不是剛才那種對著「小蘇帶來的客人」的客套,而是帶分量的、正式的尊重。
林川和他握了一下,沒用力,嘴角帶著點笑意。
「張總客氣了。」
王志遠這時候還站在沙盤旁邊,手指還搭在自己那份PPT方案的封面上。
他的表情像剛咽下一口涼了的茶,不上不下。
「九州創投我倒是有耳聞。」他笑了笑,把方案往前推了推,語氣里還殘留著一層不甘心,
「不過做資本和做園區,畢竟是兩回事。張總,我那套方案——」
「老王。」
張立恆抬了一下手,笑容很溫和,但聲音卻是變得生硬了些。
「你那邊的東西,回頭我再細看。我現在想先跟林總聊聊。」
王志遠的臉,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他手裡那份做了三天的方案,剛放到沙盤上不到五分鐘,就被主人推到了一邊。
小趙已經開始識趣地往辦公室方向走,推開門,回頭看了一眼張立恆。
「張總,裡邊請?」
張立恆側過身,手臂微微抬起,做了個極標準的「請」的動作。
不是對著蘇晚棠,也不是對著王志遠。
是對著林川。
「林總,裡面坐。」
林川點了一下頭,邁步走了過去。
蘇晚棠跟在半步後面,手裡抱著文件夾,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走過王志遠身邊的時候,她的高跟鞋敲得格外清脆。
王志遠站在原地,沒人請他進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份方案,上面「年租金收益提升40%」幾個字印得很大。
此刻這些字看起來像笑話。
張立恆的辦公室在展示中心二樓。
秘書泡了兩杯龍井,放在林川和張立恆面前。
張立恆坐下來,沒急著說客套話。他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盯著林川的眼睛。
「林總,你剛才在樓下那句話——說我做的不是產業園,是寫字樓。」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了一下。
「這半年,我請了三撥顧問,做了兩輪調研,沒有一個人把這句話講到這個份上。」
林川端起茶杯,沒喝,手指在杯沿上抹了一圈。
「那你想聽真話?」
「你說。」
林川放下杯子,手指點在桌面上。
「張總,你的園區硬體不差,規劃也有,綠化景觀全是一流標準。但你的病根在軟體——準確說,在邏輯。」
張立恆眉頭微皺,沒插話。
「你現在招商的邏輯是什麼?有企業來問,你報價,談條件,簽合同,入駐。企業越多,出租率越高,報表越好看。對不對?」
張立恆點了一下頭。
「這套邏輯本身沒問題。如果你做的是商業寫字樓的話。」
林川的語速慢下來,一字一句。
「但你做的是科技產業園。產業園的核心不是入駐率,是產業密度。」
「你需要的不是六十八家互不相干的企業,而是二十家能形成上下游、能互相採購、互相賦能的企業。」
「它們之間一旦長出產業鏈,就跑不掉了,因為搬走的成本比留下的成本高十倍。」
張立恆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覺地攥了一下。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他大半年最沒法跟別人說的那個地方——他不是不知道出租率的問題,他是不知道該怎麼破。
「那怎麼做?」張立恆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
「三步。」林川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步,篩。不是什麼企業來都接,而是圍繞一兩條核心賽道——比如軟體服務、信息技術、B2B平台、企業數位化——去精準篩選入駐對象,寧可空著樓也不亂填。」
「第二步,投。園區里必須有一個自己的創投平台,能篩項目、能投資金、能做早期孵化。企業不是租戶,是生態里的節點。你投了它,它就和你綁在一起了。」
蘇晚棠在旁邊打開文件夾,不著痕跡地把九州創投的項目清單抽出來,放在張立恆右手邊。
林川沒停。
「第三步,也是最值錢的一步。」他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你的園區要變成一個'入口'。企業進來能拿到資本對接、技術協同、產業鏈資源和政策支持——」
「離開了你這個平台,它在外頭根本找不到同樣的東西。到那個時候,出租率不是你追的,是倒著排隊來求的。」
他抬起頭,看著張立恆。
「更重要的是,這種模式做出來,不只是你一個園區的事。它是能往上匯報的東西,是能讓領導拿出來講的成績。」
張立恆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往後推了半步,蹭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澀響。他走到窗邊,又走回來,手掌在沙發扶手上拍了一下。
「林總,這就是我想做的事。」
他的聲音里壓不住激動。
「不是租樓,是真正把園區做起來。但我一個人做不了——我沒有投資平台,沒有項目源,也沒有產業鏈的整合能力。」
「所以我來了。」林川靠在椅背上,面帶微笑的說道。
蘇晚棠適時開口,聲音不大,但信息量很足。
「張總,九州創投目前在深圳已經落地了六個項目,覆蓋企業軟體、B2B平台、遊戲外包、無線增值服務等方向。這些公司本身就是未來導入園區的候選種子企業。」
她翻了一頁資料。
「另外,九州創投公帳目前可調配資金在s三億五千萬以上,全部是現金流。」
張立恆的瞳孔又縮了一下。
將近四億現金。
2000年的四億現金。
他做園區這些年,見過號稱手握幾十億資產的老闆,拆開一看全是槓桿和土地估值。真金白銀能動四個億的——
他沒見過。
張立恆沉默了幾秒,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按下了一個號碼。
「周處,我是張立恆。」
語氣明顯比剛才跟誰說話都更謹慎,更恭敬。
「對,東方科創港這邊。有件事想跟您當面匯報——不是普通招商的事,是園區升級方向,和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資方。對,九州創投,深圳過來的……」
他頓了一下,壓低聲音。
「您要是有空,能不能過來一趟?或者我這就帶人過去。」
掛了電話,張立恆轉過身,表情已經切換到另一種模式。
「林總,周處是我們園區負責人,同時也很多園區的管理領導,他今天正好也要過來,二十分鐘到,上面的事,基本繞不開他。」
——
二十五分鐘後。
東方科創港二號樓五層,一間安靜的小會議室。
周處長五十出頭,頭髮灰白,戴一副金絲邊眼鏡,坐在會議桌主位上。
旁邊還跟了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幹部,姓孫,是項目管理辦的副主任。
張立恆先匯報。
語速快,條理清楚,但匯報的內容句句都是痛點:
入駐企業散、產業鏈斷,招商方式還停留在物業租賃階段,園區定位雖高但實際運轉遠沒有達到科技產業園的水準。
周處長一邊聽一邊翻桌上的材料,表情沒什麼波動。
這些問題他不是第一次聽。
「然後呢?」周處長抬起眼。
張立恆看了林川一眼。
「今天林總來園區,一句話點穿了我半年沒理順的東西——產業園不能只看出租率,要看產業密度和平台能力。而且他手上不只有資金,有項目,還有一套能把創投、孵化和園區招商綁到一起的方案。」
周處長的目光從張立恆臉上移開,第一次落在林川身上。
目光中帶著些審視。
「林總。」周處長摘下眼鏡擦了一下,重新戴上,語氣平淡,「張總說的這些,你自己講講。」
林川坐得很正,沒有習慣性地靠椅背。
「周處,我不繞彎子。園區現在的問題不是企業少,是缺一個發動機。」
他伸手翻開蘇晚棠準備好的資料頁,推到桌面中間。
「這個發動機的作用是三件事:往前端篩選優質企業和項目,往中間做產業鏈匹配和資本對接,往後端輸出可以量化的成績——稅收、就業、產業集聚度。這三樣東西出來了,園區就不再是一片廠房,它是一個能往上匯報的產業升級樣板。」
周處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往上匯報」這四個字,是整段話里最重的。
孫主任在旁邊飛快地記著筆記,筆尖在紙上劃出細密的刺刺聲響。
「你說的創投平台帶項目進園區,」周處長慢慢開口,「這套東西,放在上海哪個地方最合適?」
林川抬起頭。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如果只是做一個普通園區的升級方案,浦東很多地方都能試。」
他的語速慢了下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刻意的分量。
「但如果要真正做成上海科技產業升級的標杆——不只是一個園區,而是一個能輻射整條產業鏈、能讓全國看到的樣板——」
他停了一秒。
「那就只有一個地方。」
「張江高科技園區。」
而這,才是林川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