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五點四十。
黃浦區海瀾閣。
林川把賓利停正門。
今天換了身藏青色羊絨衫搭深灰休閒褲,腳上一雙Berluti的麂皮鞋。
推門進包間的時候,一桌人已經坐齊了。
張虎坐在靠門那側,腰板挺得筆直。
但右手在桌下反覆搓大腿,搓得褲子布料都快起毛了。
他今天換了身新衣服。
淺藍色襯衫,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脖子勒得臉都紅了——那條假金鍊子終於摘了。
宋清坐在他旁邊,偶爾側身跟他說句話,聲音壓得很低。
主位是宋清父親宋建國。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戴一副銀框眼鏡,面前的茶杯擺得端端正正。
坐姿標準得像開大會。
宋清母親劉玉芬坐在宋建國右手邊。
手裡轉著茶杯蓋,眼睛時不時掃一眼張虎的領口和袖扣,沒說話,嘴角往下壓著。
斜對面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
藏藍色Ralph Lauren polo衫,袖口翻了兩折,露出一塊浪琴。
髮型打理得很精緻,坐姿往後靠著,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
周凱。
林川推門那一刻,周凱正在說話。
「……所以我跟張虎說的,不是打擊誰。做外貿代理,賺的是信息差的錢。但信息差是會消失的。你今天能接到義烏的單子,明天換個人一樣能接。真正有壁壘的是什麼?是體系,是平台給你的背書。」
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善意。
但每個字都精準地踩在張虎的短板上。
張虎握著茶杯,笑容僵在臉上,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
宋清正要開口,林川已經走到桌邊了。
「不好意思,路上堵了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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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虎猛地站起來,動作快得椅子往後滑了半尺。
「川子!」
一嗓子喊出來,整個人的狀態肉眼可見地鬆了。
宋清跟著起身。
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林川——比張虎描述的還年輕。
但眼神里那股沉穩,不像二十出頭的人。
「宋老師好。」林川先招呼她,然後轉向主位。
「宋叔,劉阿姨,我是林川。張虎的朋友,也是他的合伙人。今天來得唐突,先敬一杯茶。」
他端起桌上的茶壺,給宋建國和劉玉芬各倒了一杯。
動作自然,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端著。
宋建國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你好。」
周凱站起來伸出手。「你好,我是宋清的表哥,周凱。IBM大中華區。」
自我介紹里嵌品牌,標準的外企社交開場白。
林川握了一下,力道適中。
「做哪個方向的?」
「企業級解決方案。」周凱笑了笑,「主要對接長三角的大客戶。」
「不錯。」
林川坐下來,沒追問。
周凱等了一秒,發現對方既沒有接話,也沒有報自己的來頭。
——這種不接招的方式,比任何反擊都讓人不舒服。
菜上了一半,宋建國開始問正事。
「小林,聽張虎說你們是老同學?」
「高中同學。」林川接過服務員遞來的菜單,掃了一眼遞給宋清。
「虎哥重情義,吃苦耐勞,這種人在老家那邊一抓一大把。但願意扛著行李來上海從零開始的,我認識的只有他一個。」
張虎愣了一下。
林川說的是事實。
但這個事實被他換了個框,
從「大專生來上海打工」變成了「有魄力的人主動選擇更大的舞台」。
宋建國沒表態,繼續問:「你自己是做什麼的?」
「創投。在深圳起的家,今年把業務拓到上海。」
「創投?」劉玉芬終於開口了,語氣里有一絲不以為然。「就是炒股票那種?」
「不太一樣。」林川沒急著解釋。
「簡單說,就是找到好項目、好團隊,投錢進去,幫他們把企業做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張虎做的進出口渠道,就是我們看中的一個方向。」
周凱笑了。
「林總,恕我直言。」他身體前傾,姿態很職業。
「進出口代理這個賽道門檻太低了。我在IBM接觸過大量供應鏈案例,純渠道商的生命周期平均不超過三年。張虎現在做的事,嚴格來說不叫business,叫broker。」
他看了一眼張虎。
「我不是針對張虎。但做生意和做事業是兩碼事。真正能給家庭帶來安全感的,還是穩定的職業上升通道。」
張虎的臉漲紅了。
他聽不懂business和broker的區別,但他聽得懂周凱在說:你這輩子就這樣了。
宋清皺眉:「表哥——」
「周總監說得有道理。」林川開口了,語氣平靜。
周凱微微一愣。沒想到林川會先認同他。
「渠道商確實門檻低。如果單打獨鬥,天花板肉眼可見。」
張虎的臉更紅了。
「但你說的那個模型有個前提——」林川放下茶杯,「渠道商必須是孤立的。」
他看著周凱。
「如果一個渠道商,接入的不是散單,而是一個覆蓋半導體、精密製造、工業軟體的完整產業鏈呢?如果他對接的上游,是張江園區里三十七家核心科技企業呢?」
周凱的笑容停住了。
張江。
這兩個字在上海產業圈裡的分量,不需要任何注釋。
「張虎下周入職九州創投。」林川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會負責整條西南方向的供應鏈出口業務。覆蓋成都、重慶、昆明三個節點城市。這條線的年流水預估,大概在三到五個億。」
包間裡安靜了兩秒。
宋建國放下了筷子。
劉玉芬轉茶杯蓋的手停了。
周凱的嘴張開又合上。他在IBM做了三年大區總監,經手的合同總額加在一起,也不到五個億。
「周凱。」林川看著他,沒有攻擊性,甚至帶著一點善意。
「你在五百強做總監,年薪二三十萬,履歷漂亮,這些都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
「但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手裡能調動的現金流有多少?你簽一個合同,需要幾層審批?你明天辭職,IBM會不會因為少了你就丟掉一個客戶?」
周凱面露難色,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他自己很清楚。
「能從零開始搭一條線、敢用自己的信用扛八十萬貨值風險的人,在我的標準里,比能寫PPT的人值錢。」
林川端起酒杯。
「我用人的眼光一向很準。張虎夠格。所以我親自帶他。」
他沒看張虎。但張虎握著酒杯的手在抖,眼眶也紅了。
宋建國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是體制內的人,一輩子跟房管打交道,見過太多暴發戶吹牛。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一樣。
不吹,不畫餅,也不拿錢砸人。
只是把事實擺出來,然後讓你自己判斷。
「小林。」宋建國開了口。「九州創投,是不是前陣子上經濟參考的那個?」
「是。」
「你在九州創投是?」
宋建國微微立直身體問道
「我是九州創投創始人,我叫林川,剛才張虎子介紹了」
林川平靜的說到。
宋建國轉頭看了劉玉芬一眼,眼中滿是震驚。
劉玉芬低下頭,喝了口湯,沒再提學歷和戶口的事。
周凱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九洲創投創始人的含金量,低下頭沒有再多說。
飯局後半段,話題自然地轉向了張虎的業務規劃。
宋建國主動多問了幾句,甚至讓張虎加了他的號碼。
周凱吃完最後一塊點心,禮貌地提前離席。
——
晚上九點。海瀾閣門口。
宋清挽著張虎的胳膊,跟父母一起等計程車。
劉玉芬上車前回頭看了張虎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最後什麼都沒說。
但她沒有像來時那樣,把臉別向窗外。
計程車開走後,張虎站在飯店門口。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深吸了一口氣。
肩膀往後展了展,脊背一寸一寸地直起來。
他看著街對面霓虹燈閃爍的黃浦江方向,忽然覺得這座城市沒那麼冷了。
林川從後面走過來,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行了,別在這裝雕塑了。回去早點睡,下周一來公司報到。」
張虎轉過頭,黑臉上咧出一排白牙。
「川子。」
「嗯。」
「謝了。」
「滾。」
張虎大笑著走進夜色里。背影不再佝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