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得比林川預想的還快。
簽約儀式結束不到兩個小時,張江那邊的照片就已經在幾個投資圈小群里傳瘋了。
副市長站台。
齊家的人露面。
九州創投拿下張江半導體材料項目排他協議。
北京來的中投信達,當場離場。
每一條單拎出來,都夠圈裡人嚼半天。
合在一起,就只剩四個字——
九州起飛。
當天晚上,顧城在新天地訂了一桌日料。
包廂門一關,顧城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笑得眼角紋都出來了。
「川子,今天這局,真是把我看爽了。」
旁邊幾個平時嘴上穩重的投資人,也都跟著舉杯。
「以前只知道九州最近動作快,沒想到林總後手這麼深。」
「張江這盤子,能從中投信達嘴邊搶下來,含金量太高了。」
「副市長親自過去,這可不是普通站台。」
林川端著杯子,笑了笑。
「運氣好。」
顧城當場翻了個白眼。
「你管這叫運氣好?那我們這些人乾脆別干投資了,回家買彩票算了。」
一桌人都笑了。
手機從坐下開始就沒停過。
簡訊、微信、電話,一個接一個。
有祝賀的。
有試探合作的。
還有幾個之前連回郵件都慢半拍的機構負責人,這會兒語氣熱得像多年老友。
措辭各異,意思卻高度統一——
林總,牛逼。
晚上十一點半,林川回到酒店。
第二天上午九點。
蘇晚棠抱著一摞列印好的清單走進林川辦公室。
她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職業套裝,頭髮挽在腦後,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但眼底明顯帶著一點壓不住的興奮。
「二十四小時之內,九州對外聯絡郵箱收到了十七份正式商務合作意向函。」
她把清單放到桌上。
「這是我初篩過的。」
林川拿起來掃了一眼。
蘇晚棠繼續說:「其中三份來自此前完全沒有交集的長三角頭部PE,兩份來自產業資本,一份來自地方引導基金。還有六七份資質不夠的,被前台直接擋回去了。」
林川笑了笑。
九州以前主動遞出去的名片,別人未必願意接。
現在倒好。
風一吹,潑天的富貴自己往門口撞。
這就是資本圈。
你沒贏的時候,所有人都在觀望。
你贏了一次,所有人都會假裝自己早就看好你。
林川把清單合上,沒有急著表態。
「先放著,回頭讓周明遠再過一遍。」
蘇晚棠點頭。
「明白。現在外面熱度太高,主動靠過來的,不一定都是朋友。」
張虎在九州待了半個多月。
從第一天進門被辦公室裝修晃得眼花,到後來被葉知秋按著學財務報表,被周明遠逼著看行業報告,天天腦子像被塞進了攪拌機。
累是真累。
但也是真有奔頭。
以前他覺得林川牛,是兄弟發達了。
現在他才慢慢意識到,林川幹的事,不是開公司這麼簡單。
這是在一桌全是老狐狸的牌局裡,硬生生把肉給搶下來。
同一天。
陸家嘴某棟寫字樓頂層。
顧清煙合上簡報,推到桌角。
她拿起手機,點開林川的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她約林川吃飯,被林川拒絕的那句。
聊天框裡乾乾淨淨。
沒有新消息。
她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幾秒。
最後,還是沒有輸入。
如果是以前,她會覺得林川不識抬舉。
但現在,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當初拋出去的那頓飯,對林川來說,也許真的沒那麼重要。
窗外,黃浦江上的船慢慢駛過。
顧清煙看著玻璃倒影里的自己,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林川,你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
——
和平飯店。
方志遠在房間裡待了整整一天,沒有出門。
窗簾拉著一半。
外灘的光透進來,被厚重的布料切成一道昏黃的線。
房間服務送了三次餐。
前兩次,原封不動退回去了。
第三次,餐盤放在桌上,牛排已經涼透,方志遠也只動了一口。
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從昨天到現在,北京那邊來了七個電話。
前三個是孫乾的。
後面四個來自中投信達總部,他一個都沒接。
不用接也知道那邊會說什麼。
為什麼輸?
為什麼沒拿下來?
為什麼事前沒有判斷出齊家會下場?
下午五點。
敲門聲響起。
方志遠沒動,只說了一聲:「進。」
孫乾推門進來。
他穿著深色西裝,手裡拎著公文包,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進門後,他沒有立刻說話,只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最後,是方志遠先開口。
「齊家的事,你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收到?」
孫乾摘下眼鏡,用眼鏡布慢慢擦著鏡片。
「工商信息查不到實控鏈。林川用了一個技術服務公司的殼,法人代持,註冊地址掛在浦東一個眾創空間。」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這種架構,在京城世家裡是標配。」
方志遠靠在床頭,臉色陰沉。
「所以我們犯了最基本的錯誤。」
孫乾抬眼看他。
方志遠聲音很冷。
「我們以為對手只有林川一個人。」
孫乾把眼鏡重新架回去。
「方總,我說句實話。就算事先知道齊家在局裡,這個仗也不好打。」
方志遠沒說話。
孫乾繼續道:「齊家老爺子雖然退了,但核心人脈還在。齊衡他爸也還在關鍵位置上。華清系再強,也不會為了一個張江項目,跟齊家正面撕破臉。」
方志遠沒有反駁。
這是事實。
他們可以壓林川。
可以壓九州。
甚至可以用中投信達的牌子,壓住絕大多數地方產業項目。
可齊家一旦站出來,事情就變了。
那不是資本和資本之間的較量。
那是圈層對圈層。
方志遠閉了閉眼,再睜開。
「張江這個盤子,真沒機會了?」
孫乾沉默兩秒。
「正面硬攻,拿不下來。」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更冷了一點。
方志遠盯著他。
「那你的意思是認栽?」
「不是認栽。」
孫乾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
「是換個路子。」
方志遠眼神微動。
孫乾沒有急著解釋。
他打開公文包,從裡面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到茶几上。
封面是全英文。
Pacific Bridge Capital · China Strategy Overview。
太平洋橋資本。
方志遠拿起來,翻開第一頁。
註冊地開曼。
香港持牌。
SEC備案。
管理規模十二億美金。
背後兩家日本財團,一家矽谷技術轉化基金。
方志遠翻了兩頁,抬頭。
「海外基金?」
「不只是基金。」
孫乾身體往前傾了一寸。
「他們手裡有一套半導體封測相關的授權技術。日本住友化學子公司出的。國內目前沒有成熟對標,如果能落地量產,戰略意義不比林川那個原材料本地化低。」
「我們不跟九州搶張江現有的盤子。林川現在有排他協議,有齊家背書,還有市級領導站台。繼續在這個項目上硬撞,只會顯得我們輸不起。」
他頓了頓。
「國際合作,海外技術引進,外資產業基金落地。」
孫乾繼續說:「他講自主化,我們就講國際合作。他講本地閉環,我們就講全球資源。他講產業安全,我們就講開放創新。」
「只要上海開始比較,他的優勢就會被稀釋。」
「到時候,不需要我們打他。」
方志遠沒有說話。
但臉色已經不像剛才那麼難看。
過了五秒。
他問:「太平洋橋那邊,什麼時候能落實?」
「最快一個月。」
孫乾回答。
「基金負責人從香港飛上海。技術負責人跟著一起來。」
「名義?」
「純商務考察。」
孫乾道。
「外資看好中國半導體市場,希望與上海方面探討技術合作的可能性。」
方志遠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拍了拍窗台上一點並不存在的灰。
「動吧。」
孫乾點了下頭,拎起公文包,轉身往門口走。
拉開門時,他又停了一下。
「方總。」
方志遠沒有回頭。
孫乾看著他的背影,聲音低了幾分。
「這次,我們不能再低估林川了。」
方志遠站在窗前,久久沒動。
黃浦江的夜風隔著玻璃透不進來。
但他後背的襯衫,還是一點點涼了下去。
他們輸了第一場。
輸得很難看。
可商場上,從來沒有一戰定生死。
林川現在站在聚光燈下,所有人都在為他鼓掌。
但聚光燈越亮,影子就越深。
方志遠望著江對岸的燈火,眼神重新冷下來。
第一局,是林川贏了。
第二局,他們要讓林川明白——
真正的牌桌,從來不只在張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