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雪落在常青樹的枝葉上。
林川拿著手機，聽著聽筒里夏若冰清冷的詢問。
「初八，皇冠假日酒店。」林川吐出一口白霧，
「行，把具體時間和包廂號發我。」
電話那頭，夏若冰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好，我等你。」
通話結束。
林川點開簡訊界面，編輯了一條信息發給張虎。
「初八晚，皇冠假日同學聚會，一起去。」
發送完畢，林川將手機揣進大衣口袋，轉身推開陽台的玻璃門。
一樓客廳暖意融融。
電視裡播放著春晚的重播節目，趙本山的聲音在屋子裡迴蕩。
林小冉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裡剝著松子。
林建國戴著老花鏡，正在研究一套新買的紫砂茶具。
李秀蘭端著一盤切好的橙子從廚房走出來。
林川走下樓梯，在沙發上坐下。
「跟誰打電話呢，站外頭吹冷風。」
李秀蘭把橙子推到林川面前。
「公司的人，拜個年。」
林川拿起一塊橙子。
「大過年的，你也別總想著工作。」
「知道。」林川點頭。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電視機的聲音，剝堅果的聲音。
交織出江城冬夜最真實的煙火氣。
大年初二。
江城市委大樓，三樓會議室。
暖氣開得極大，江城市招商辦王主任坐在會議桌左側，
手裡捏著一份連夜趕出來的紅頭文件草案。
坐在他身邊的，是市土管局和稅務局的兩位一把手。
三人對面，只坐著一個人。
九州創投江城分部負責人，趙啟明。
王主任將文件推到趙啟明面前。
「趙總，這是市委聶書記親自批示的方案。」
王主任身體前傾，語氣帶著十分的誠意。
「南城高新區三千畝淨地，三年免稅，五年減半。水電配套市財政全額補貼。」
「只要九州物流園和華中數據中心能落地，江城的所有綠燈，全為九州敞開。」
趙啟明翻開文件，目光掃過上面的條款。
他跟著林川在上海打過硬仗，面對江城官方的極度熱情，面色平靜。
「王主任，市裡的誠意，我會如實向林總匯報。」
趙啟明合上文件。
「林總吩咐過，江城是他的故鄉。九州的華中樞紐，首選就是江城。」
「只要基礎設施能跟上，一點五億的先期投資，元宵節後就能打進對公帳戶。」
王主任端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土管局和稅務局的兩位領導對視一眼，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江城一年的市級財政收入才多少？
九州創投一出手，直接砸下一個天文數字。
「沒問題！基礎設施市里立下軍令狀，半年內全部貫通！」王主任當場拍板。
這場閉門會議的內容，在當天下午就通過各種渠道，傳遍了江城商界。
江城本地的幾個地產老闆和物流大亨，聚在茶樓里，面面相覷。
「一點五億現金流？九州創投到底什麼來頭？」
「聽說是咱們江城走出去的年輕人，姓林。連聶書記都得客客氣氣請人家吃飯。」
「趕緊查！看看這位林總家裡還有什麼人。九州光前期的土建工程就不知道多少標段，誰搭上線誰吃肉。」
茶樓里的電話響成一片。
幾個老闆各自散去，當晚就開始托關係打聽林家的住址。
大年初三到初七。
翡翠花園別墅區，林家的門檻差點被踏破。
往年過年，林家在筒子樓里冷冷清清，連個拜年的鄰居都沒有。
今年，情況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到了初四，街道辦的劉主任親自登門，送來一幅字畫，說是感謝林家對社區建設的貢獻。
初五，區裡的幾個領導借著走訪的名義，特意來到翡翠花園，和林建國握手。
李秀蘭一開始還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招待這些平時見不到的大人物。
但幾天下來，她也適應了。
初七晚上。
客人都走光了。
林建國坐在沙發上，看著堆滿半個客廳的禮品。
茅台，中華，字畫，保健品，一箱一箱碼得整整齊齊。
林建國靠在沙發背上，半天沒說話。
他拿起茶几上一盒還沒拆封的軟中華，摩挲了兩下，又放下了。
擱在一年前，家裡過年能有兩條硬芙蓉王就算體面了。
初八，傍晚。
江城的雪停了。路面上的積雪被車輛碾壓，化作黑色的泥水。
一輛黑色的帕薩特緩緩停在翡翠花園別墅門口。
張虎推開車門，站在車旁抽菸。
他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夾克，頭髮理得很短。
別墅大門推開，林川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羊絨大衣，邁步走出來。
林川坐進副駕駛。
張虎啟動車輛。
帕薩特駛出別墅區，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川子，你還記得劉偉吧？」
張虎打著方向盤，語氣帶著幾分嘲弄，
「高中時候的班長。家裡開個小超市，整天拽得二五八萬的。」
「有點印象。」林川看著窗外的街景。
「這小子大學考去了深城。聽說畢業後進了一家外資貿易公司，混了個部門經理。」
張虎嗤笑一聲。
「這次同學聚會就是他牽頭搞的。」
「這小子在群里發通知的時候，字裡行間全是在顯擺。」
林川收回目光：「他顯擺他的，我們吃我們的飯。」
「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嘴臉。」
張虎踩下油門。
「高中那會兒，他就天天圍著夏若冰轉。今天夏若冰也去，他估計又要開屏了。」
林川沒有接話。
半小時後。
帕薩特駛入皇冠假日酒店的露天停車場。
酒店大堂燈火輝煌，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金色的光芒。
張虎拔下車鑰匙，和林川一起走進旋轉門。
大堂左側的休息區，站著七八個年輕男女。
男生西裝革履，女生化著精緻的妝容。
站在最中間的，是一個穿著銀灰色西裝的男人。
他頭髮梳著背頭，手腕上戴著一塊閃亮的浪琴手錶，正口若懸河地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高中班長，劉偉。
「當時那個英國客戶，非要跟我談價格。」
「我直接把合同拍在桌上，告訴他，少一個點都不行。」
劉偉抖了抖西裝袖口，露出手錶，
「最後他還不是乖乖簽字。現在的外企，看重的是個人能力。」
周圍幾個同學發出驚嘆和附和聲。
「班長厲害啊，在深城那種一線城市都能站穩腳跟。」
「一年得賺幾十萬吧？咱們這幫人里，就屬你混得最好。」
劉偉享受著周圍的吹捧，目光在大堂里掃視。
他看到了走進來的林川和張虎。
劉偉的視線在林川的黑色大衣上停留了一秒，隨後落在了張虎手裡捏著的車鑰匙上。
大眾帕薩特的車標。
劉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理了理領帶，主動迎了上去。
「喲，這不是林川和張虎嗎？」劉偉聲音很大，引得周圍的同學都看了過來。
他走到兩人面前，目光上下打量著林川。
「好幾年沒見了。聽說你們倆都沒讀大學，高中畢業就出來社會上混了？」
劉偉伸出手，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怎麼樣，現在在哪發財呢？」
張虎眉頭一皺，剛要開口。
林川神色平靜，沒有去握劉偉的手。
劉偉見林川不握手，也不覺得尷尬。
他收回手，目光瞥了一眼張虎手裡的車鑰匙。
「開帕薩特來的？這車不錯，適合跑業務。」
劉偉笑了笑，
「不過現在做生意難啊。沒有背景，沒有學歷，只能賺點辛苦錢。」
「要是在江城混不下去了，隨時找我。我在深城那邊還有點人脈，給你們安排個後勤或者倉儲的工作，還是沒問題的。」
周圍幾個同學走過來，聽到劉偉的話，看著林川和張虎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同情和輕視。
林川看著眼前的劉偉。
「不用了。」林川開口，聲音沒有起伏，「我們自己能解決。」
劉偉正準備繼續說教，酒店旋轉門再次被推開。
一陣冷風吹進大堂。
所有人轉頭看去。
夏若冰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
劉偉身邊一個男生手裡的酒杯停在嘴邊，旁邊兩個女生的聊天聲斷了。
大堂休息區安靜了一瞬。
劉偉眼睛一亮，立刻扔下林川，換上一副熱情的笑容，快步朝夏若冰走去。
「若冰，你來了。外面冷吧，我剛讓服務員準備了熱茶。」
夏若冰沒有理會劉偉的殷勤。
她的目光越過劉偉的肩膀，精準地落在了林川身上。
夏若冰繞開劉偉，徑直走到林川面前。
「你來了。」夏若冰開口，聲音比在電話里輕了半度。
劉偉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周圍的同學也愣住了。
林川微微點頭。
「走吧，進去吃飯。」林川邁開腳步，向電梯走去。
夏若冰自然地跟在林川身側。張虎冷笑一聲，跟在後面。
劉偉看著三人的背影，眼神沉了下來。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冷哼一聲，帶著剩下的同學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