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鏡的疑問,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至少現在沒有。
飛行系大軍在夜色的掩護下繼續向森林深處挺進。
盔甲鳥寬闊的背脊上,陸淵盤腿而坐,閉著眼睛,像是在假寐。
他的呼吸很平穩,平穩到仿佛剛才那場持續不到十分鐘的屠殺,不過是飯後的散步。
方鏡坐在陸淵的身後,死死地抓著盔甲鳥豎起的金屬羽毛。
他偷偷地、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了陸淵的側臉一眼,隨後又迅速移開目光。
剛才那場屠殺。
不,那甚至不能稱之為屠殺,那簡直就是一場單方面的、猶如割草般的收割!
三十多條鮮活的人命啊。
其中雖然只有三分之一佩戴著葉家的徽章,但剩下的那些人,胸口上也無一例外地掛著其他頂尖世家、或者三大公會的標誌。
那些在外界被無數人追捧、擁有著大好前途的新生代。
在陸淵和大針蜂面前連像樣的抵抗都沒能做出來。
在整個殺戮的過程中,陸淵甚至連對方叫什麼名字、在家族裡是什麼地位,都沒有開口問過半句。
確認過眼神,只要是世家和公會的人,直接殺!沒有半句廢話。
方鏡咽了一口唾沫,他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內心的疑惑。
「在你看來……」
「所謂的利益……就是殺掉所有可能礙事的人嗎?」
聽到這個問題。
陸淵並沒有睜開眼睛,他依然保持著盤腿打坐的姿勢。
「你覺得,他們礙事嗎?」陸淵反問了一句,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方鏡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他們……他們剛才什麼都沒做,甚至有幾個人只是躲在樹洞裡瑟瑟發抖,連精靈都沒釋放出來。」方鏡試圖講理。
「所以,他們才礙事。」
陸淵的聲音依舊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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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沒做,意味著不可預測,而在這個被利益和生死填滿的秘境裡,不可預測,就意味著風險!」
「在這片吃人的森林裡,每一個不可控的因素,都是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方鏡被這番冰冷的言論震住了。
「所以……」方鏡咽了口唾沫,「所以你就為了那點莫須有的風險,提前把他們全部打掉?萬一……萬一其中有一些人,真的只是進來長長見識,對你根本沒有想法呢?」
「萬一?」
陸淵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慢慢地偏過頭,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冷冷地看向了方鏡。
那個眼神,讓方鏡渾身猛地一僵。
「方鏡,你是不是覺得,我剛才殺的那些人,都是無辜的?」
方鏡張了張嘴,想要辯駁兩句,但對上陸淵的眼神,卻又硬生生地把話咽了回去,什麼也沒說出來。
「你說的沒錯,在那些人裡面,確實有一些心性並不算壞、甚至是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少爺小姐。」
陸淵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翻滾的雲海。
「可那又如何?」
「他們既然出生在那些家族裡,既然享受了家族勢力帶來的龐大利益和資源傾斜,那麼,在進入這個修羅場的時候,他們就要做好承擔被獵殺後果的覺悟!」
陸淵的語氣陡然轉冷。
「至於你說的萬一?」
「我這人,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萬一這兩個字!」
「在這個沒有約束的地方,只要我的實力強大過對方,只要對方的身份天然站在我的對立面,那麼,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先下手為強,把對方徹底打掉!」
「我不需要什麼僥倖,更不希望在我的計劃里,存在任何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潛在威脅。」
陸淵說完,再次閉上了眼睛。
方鏡坐在他身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狂風在兩人之間呼嘯。
方鏡的內心在劇烈地掙扎著,陸淵的這套生存法則,冰冷、殘酷、卻又無懈可擊。
「可是……」
過了良久,方鏡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些平民呢?」
「如果按照你的邏輯,不可控就是威脅,那你……是不是也要連他們一起殺?」
方鏡死死地盯著陸淵的背影。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
如果陸淵真的變成了一個毫無底線的殺人狂魔,連那些掙扎求生的平民都要一起屠戮。
那麼,他就算拼了這條命,也必須想辦法逃離這個瘋子。
陸淵微微偏過頭,用餘光看了他一眼。
那張冷峻的臉上,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呢?」
「所以,他們不需要死。」
聽到這個回答。
方鏡徹底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陸淵會用那種冰冷的語氣說出「他們也得死,寧殺錯不放過」之類的話。
但陸淵的回答,卻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甚至讓他在這一瞬間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你以為我是殺人狂嗎?」
陸淵看著方鏡臉上那副錯愕的表情,竟然發出了一聲輕笑。
這聲輕笑中,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傲骨。
「我殺的人,每一個都有必須死的理由。」
陸淵轉過身,正對著方鏡,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那些世家子弟,他們有深厚的背景、有海量的資源、有遍布聯盟的情報網,哪怕他們現在看起來毫無威脅,但只要他們活著走出這裡。」
「就會有人來找他們,就會有家族的強者作為援軍,就會在未來爭奪秘境之心的時候,產生無數的變數!」
「但那些平民不一樣。」
陸淵的語氣中透出了一絲罕見的溫和,甚至是一絲悲憫。
「他們和我一樣,他們甚至連這片森林裡到底隱藏著什麼陰謀、即將爆發什麼樣的戰爭都不知道。」
「他們活著,對我,對我的計劃,產生不了任何實質性的威脅。」
陸淵停頓了一下。
「而且……」
「我也是平民出身。」
方鏡徹底沉默了。
他呆呆地看著陸淵那稜角分明的側臉。
在這一瞬間,他終於明白了,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為何處處都不如陸淵。
明白了陸淵為何身上總是散發著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