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張曉峰起得很早。
他沒進山。
他拿著柴刀,繞木屋轉了一圈。
把屋前空地上瘋長的蒿草割了,堆在牆角曬乾,留著引火。
把屋後排水溝里淤積的落葉清乾淨,免得雨季積水浸了牆根。
墨墨跟在後面。
時而湊過來嗅他的褲腳,時而追自己的尾巴。
一圈一圈轉,轉暈了,「啪嘰」坐在地上,歪頭喘氣。
忙到日頭當頂,他坐在屋前空地的石頭上,歇氣。
張曉峰從屋裡拿出那根斑竹魚竿。
手指一節一節摸過竿身,從握把摸到竿尖。
斑竹的紋路細密,每一節都校得筆直。
那是他親手烤、親手壓的。
握在手裡,像握著一段舊日子。
好久沒釣了。
他起身,拿了自己編的魚簍——編得丑,歪歪扭扭,漏不漏魚全看運氣。
又從屋角瓦罐里挖了幾條蚯蚓,紅彤彤的,在掌心扭動。
「墨墨,走。」
墨墨「嗖」地竄起來,尾巴搖成螺旋槳。
一人一狗,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小徑,往溪澗去。
溪水還是老樣子。
嘩嘩地流,清澈見底。
陽光在水面碎成千萬片金箔,晃得人眯眼。
水底的卵石被沖刷得圓潤光滑,青的、白的、褐的,像撒了一地的鳥蛋。
張曉峰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
揚竿。
拋線。
鉛墜帶著魚鉤劃出一道小小的弧線。
「噗——」
輕響,落入洄水灣邊緣。
雞毛浮子在水中晃了晃,定住了。
墨墨趴在他腳邊。
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皮一耷一耷,半睡半醒。
風從溪澗下游吹來,帶著水汽和野菊花的淡苦味。
浮子輕輕點了一下。
他沒動。
又點了一下。
他手腕一抖。
竿尖彎成一道飽滿的弧。
一尾銀光閃閃的小魚脫水而出,在空中劃了道亮晶晶的弧線——
「啪嗒!」
落在身後的草叢裡,尾巴還在撲騰。
墨墨猛地彈起來,像根彈簧。
一頭扎進草叢,把魚叼住,顛顛兒跑到他面前放下。
尾巴搖得呼呼響。
滿臉寫著:快誇我快誇我。
張曉峰撿起魚,看了看。
巴掌大的溪石斑。
銀鱗細密,鰓還在一張一合。
在掌心涼絲絲的。
他把魚放進魚簍。
重新掛餌。
拋線。
太陽慢慢西移。
樹影從溪這邊爬到溪那邊。
魚簍里多了十幾條魚,擠擠挨挨,偶爾甩一下尾巴,濺起細碎的水花。
他收了竿。
回到木屋,他蹲在灶屋門口殺魚。
剝皮刀薄刃貼著魚腹,輕輕一划。
內臟取出。
魚鰾留下——曬乾是好膠。
墨墨寸步不離地守著。
每當他把魚內臟扔到旁邊的破碗裡,它就急切地湊過去,舌頭一卷便吞下。
嚼得「吧唧吧唧」響。
滿臉享受。
處理好的魚在清水裡漂去血水。
銀白的魚身堆在盆里,泛著濕潤的光。
大鐵鍋燒熱。
挖一勺豬油下去。
雪白的油脂在鍋底化開,冒出縷縷青煙。
他將魚一條條滑入鍋中。
「滋啦——!」
煎至兩面金黃。
焦香撲鼻。
倒入山泉水。
滾油遇水,爆響連連。
濃郁的煎魚香氣瞬間爆發。
混著豬油特有的葷香,霸道地沖滿灶屋,又順著門窗縫隙飄出屋外。
墨墨蹲在灶邊,鼻子聳動。
哈喇子滴了一地。
張曉峰切碎野蔥,削幾片野山姜,捏一小撮鹽。
一併入鍋。
蓋上厚重的木鍋蓋。
大火燒開。
轉小火慢熬。
不多時,鍋蓋邊緣冒出騰騰白汽。
魚湯的鮮香開始彌散。
越來越濃。
那是蛋白質與脂肪在熱力作用下交融產生的、最原始本真的鮮美。
約莫兩炷香的工夫。
他掀開鍋蓋。
乳白色的魚湯在鍋中微微翻滾。
魚肉酥爛,將散未散。
野蔥的青,薑片的黃,浮沉在乳白的湯色里。
辛香恰到好處地調和了腥氣,只留下逼人的鮮。
湯麵上浮著點點金黃的油花。
張曉峰盛了一碗。
吹了吹熱氣。
喝了一口。
燙。
鮮。
低頭看墨墨。
從碗裡夾出那條最大的小魚,放進它的食盆里。
「吃吧。」
墨墨埋頭大嚼。
尾巴搖得呼呼響,恨不得把食盆舔穿。
窗外。
晚霞把山林燒成一片橘紅。
從木窗斜斜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長長的、金紅色的光帶。
木屋裡。
一人一狗,守著灶火,吃著魚湯。
日子。
就這樣一天一天過著。
不快。
不慢。
正好。
夜裡。
張曉峰躺在床上。
墨墨趴在門口的稻草墊子上。
肚皮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喉嚨里偶爾滾出一聲細小的呼嚕。
他望著屋頂。
這些建房的木頭是他和陳木根一起一根一根砍好扛回來的。
陳木根的手藝沒得說。
每一道榫卯都嚴絲合縫,手指摸過去,幾乎感覺不到接縫。
他想著白天的事。
那家子人。
他不會刻意去躲。
也不會再去貼冷屁股。
有餘力,遇到難處幫一把——那是人情。
但再不會像從前那樣。
拎著肉、揣著錢,滿懷期待地送上門。
等來的,卻是一扇掩著的門。
和沉默的側影。
那不是他該受的。
他翻了個身。
毛毯軟和,在身上暖洋洋的。
乾爽,潔淨。
有陽光曬過的焦香。
窗外,夜鳥啼叫兩聲,又沉入寂靜。
睡意像潮水,慢慢湧上來。
從腳底漫到小腿,漫到腰腹,漫到胸口。
這四個月。
從恐懼、焦慮。
到忙碌、充實。
再到如今這種平靜。
就像溪水入潭——
先是跌宕。
再是迴旋。
最後歸于澄澈。
他不知道明天會打到什麼獵物。
不知道今年第一次在巴渝深山裡過冬,會不會太冷。
不知道往後還有多少坎要邁。
但他知道——
明天睜開眼,墨墨會趴在床邊看著他。
灶膛里會有火。
鍋里會有飯。
這日子。
是他一箭一箭射出來的。
一刀一刀剁出來的。
一木一草壘起來的。
不是誰給的。
不是誰欠的。
是他自己的。
他沉沉睡去。
窗外。
山月正好。
木屋靜靜蹲在山腰。
像一個終於找到歸處的旅人。
沉默地,安穩地。
融進了這片莽莽蒼蒼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