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溪邊,一待就是大半天。
烤野豬啃得只剩骨頭,酒壺也倒空了最後一滴。魚簍子裡稀稀拉拉幾條溪魚,沒人在意。
往回走的時候,陸青雪腳步輕快,臉上帶著笑。一會兒抬頭看雲,一會兒扭頭瞧路邊的樹,嘴裡還哼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曉峰,你說我爸媽能相中你不?」
「能。」張曉峰應得乾脆。
「我哥那人臉板得很,見著你別怵。看著凶,心軟著呢。」
「我不怵。」
「我弟那嘴……要是說了啥不中聽的,你別往心裡擱。他就是嘴欠,心眼不賴。」
「不會。」
陸青雪笑了,挽住他胳膊。
「那就好。」
張曉峰拍拍她的手。心裡嘆了口氣。
到時候再說吧。天無絕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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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頭兩天,陸青雪跟換了個人似的。
一大早起來哼歌,做飯哼歌。釣魚的時候也不發呆了,眼珠子盯著浮子,一有動靜就提竿。魚還是釣不上來幾條,可嘴角的笑意就沒消停過。
在家裡,她把那件大紅棉襖翻出來,看了又看,試了又試。在鏡子前頭轉來轉去,左照右照。
「曉峰,我穿這件回去好看不?」
「好看。」
「會不會太扎眼了?」
「不扎眼。過年嘛,紅紅火火的才喜慶。」
她把棉襖疊好,又抖開。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趟。張曉峰瞧著好笑,心裡頭又發酸。這丫頭,是真想家了。
這天擦黑,兩人窩在灶屋裡烤火。炭火燒得正旺,屋裡暖烘烘的。墨墨趴在張曉峰腳邊,黑虎守在門口,眯著眼打盹。
陸青雪手裡捏著毛線針,一針一針織著。給張曉峰的圍巾,已經織了大半截了。
「曉峰,你瞧好看不?」
張曉峰湊過去瞄了一眼。
「你織的,都好看。」
「以前在家,我媽教的。」她手上不停,「回去給我爸也織一條。他怕冷,冬天離不開圍巾。」
張曉峰剛要搭話,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墨墨蹭地抬起頭,耳朵支棱起來。黑虎也站起了身,盯著門外,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
腳步聲越來越近。就一個人,走得不算快,但步子急,凍土踩得咔咔響。
緊接著,門被敲響了。
「曉峰同志?在家嗎?」
張曉峰一愣。這嗓門,是劉副廠長。
他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劉副廠長,就他一個。沒帶旁人,臉凍得通紅,鼻頭也紅通通的。
張曉峰趕緊把人往屋裡讓。
「劉廠長?你咋跑來了?快進屋坐,外頭冷。」
劉副廠長進了屋,挨著灰簍坐下。搓了搓手,烤了烤火。張曉峰留意到,他臉色不對。不是凍的,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好,像好幾天沒合眼。
「劉廠長,還沒吃飯吧?我去做。」陸青雪站起來。
「不急不急。」劉副廠長擺擺手,聲音沙啞,「我……我就是來看看你們。」
張曉峰看了看他,沒多問。
陸青雪還是進了灶屋。沒一會兒,鍋鏟響起來,香味也跟著飄出來。
張曉峰陪著劉副廠長坐著,東拉西扯地聊。山里野物,過年打算,有的沒的。劉副廠長應著,可明顯心不在焉。眼神老是往別處飄,手指頭在膝蓋上敲個不停。
張曉峰心裡明鏡似的,他是有事。可他不開口,張曉峰也不好硬問。
飯菜端上來了。一盆鯽魚湯,湯色奶白,上頭漂著野蔥花。一盤油炸溪石斑,酥脆金黃。還有半隻烤野豬,那天剩下的,熱了熱,香味照樣勾人。
張曉峰拎出一瓶酒,給劉副廠長滿上一杯。
「劉廠長,喝一杯暖暖身子。」
劉副廠長接過杯子,一仰脖幹了。又倒一杯,又幹了。喝到第三杯,張曉峰按住他手腕。
「劉廠長,慢點喝。吃口菜墊墊。這么喝傷身子。」
劉副廠長愣了愣,苦笑著點點頭。夾了塊烤豬肉,嚼了幾口,味同嚼蠟似的,眼神空洞洞的。
張曉峰也不多話,陪著他慢慢抿。
酒過三巡,劉副廠長的臉紅了,眼睛也紅了。他端著杯子,半天沒吭聲。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頓,眼淚就下來了,一滴接一滴。
「曉峰同志……」那聲音沙啞得跟鋸木頭似的,「我……我……」
張曉峰心裡一沉。
「劉廠長,別急,慢慢說。出了啥事?」
劉副廠長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胸脯起伏得厲害。
「我兒子……那娃兒……在學校上課的時候,突然肚子疼。疼得止不住。」
他頓了一下,聲音發顫。
「送到醫院一查……肝上的毛病。醫生說……得用進口藥。縣裡沒有,跑市里,沒有。跑省城,還是沒有。」
張曉峰聽著,心揪了起來。
「我有個同學,在省城認得個老中醫。好說歹說,把人家請了來。老專家看了,說能治。可……可藥引子……」他說不下去了,喉嚨像被啥堵住了。
「藥引子是啥?」張曉峰問。
劉副廠長抬起頭,看著他。那眼神,跟溺水的人瞅見根浮木似的。
「熊膽。得是新鮮的熊膽。」
屋裡一下子靜了。灶膛里的火都像停了一瞬,連噼啪聲都沒了。
陸青雪手裡的筷子「啪」地掉桌上。臉色刷地白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唇直哆嗦。
劉副廠長看著張曉峰,眼裡全是哀求。
「曉峰同志,我曉得這事難。可我是真沒法子了。我打聽了,這山裡頭有熊。前些年還出過熊傷人的事……」
張曉峰沒吭聲。
陸青雪一把抓住他胳膊,抓得死緊。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了,眼眶裡全是淚,拼命搖頭。
「曉峰,不能去。」聲音都在抖,「那是熊啊……上回跟豹子干,你差點命都沒了……這回是熊……熊比豹子還凶……」
張曉峰拍了拍她的手,沒說話。
劉副廠長看看陸青雪,又看看張曉峰,嘴唇哆嗦了幾下。
「曉峰同志,我曉得這要求過了。可我……我實在是沒法了。」說著,他從椅子上滑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劉廠長!」張曉峰趕緊去扶,「你這是幹啥?起來!快起來!」
劉副廠長死活不起。
「曉峰同志,我求你了。我就這一個兒……才十七歲……成績好,老師說能上大學……」
張曉峰心裡頭翻江倒海。他使勁把劉副廠長拽起來,按回椅子上。
「劉廠長,你聽我說。不是我不幫,是這事我真辦不了。」
劉副廠長愣愣地看著他。
「這山裡頭,以前是聽說過有熊。」張曉峰說,「可我在山裡待了這麼久,從沒見著過熊的影子。連根熊毛都沒瞧見過。」
劉副廠長的臉灰白灰白的,嘴唇都沒了血色。
「可……可我找人問了啊,都說這山裡有熊……」
「那是以前。」張曉峰說,「以前有,不代表現在還有。就算有,也在最裡頭的深山老林。那地方,我從沒進去過。」
他停了停。
「劉廠長,我曉得你急。可這事,我真沒那個能耐。不是不幫,是幫不了。」
劉副廠長不說話了,就那麼坐著。眼睛通紅,嘴唇發抖,肩膀也跟著抖。
屋裡安靜得瘮人,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一下。
陸青雪站在旁邊,手還攥著張曉峰的胳膊,攥得死緊。
劉副廠長坐了好一陣,忽然站起來。
「那……那我先回去了。」
他往門口走,腳下打了個趔趄,扶住門框才站穩。那背影,佝僂著,再沒往日半點精神頭。
張曉峰送到門口。
「劉廠長,你……路上慢點。」
劉副廠長點點頭,沒回頭。走進夜色里,背影越來越遠,最後被黑暗吞了。
陸青雪站在張曉峰身邊,看著那背影消失。
「曉峰……」她輕聲說。
張曉峰沒說話,轉身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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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張曉峰沒睡踏實。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陸青雪也沒睡,窩在他懷裡,一動不動。
「曉峰。」
「嗯?」
「你……不會去吧?」
張曉峰沉默了一會兒。
「不會。我曉得自己幾斤幾兩。那玩意不是我能獵的。」
陸青雪往他懷裡拱了拱。
「那就好。」
「嗯。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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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張曉峰起來開門。門一開,他整個人僵住了。
劉副廠長跪在壩子上。
這時天還沒透亮,地上全是霜,白花花一片。他就那麼跪著,臉凍得發青,嘴唇烏紫,頭髮上結了一層白霜,眉毛都白了。
「劉廠長!」張曉峰跑過去,「你這是幹啥?起來!快起來!」
劉副廠長不動。
「曉峰同志,你就進山看一眼。有熊就幫個忙,沒有我也認了。我兒子……我兒子……」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從嗓子眼硬擠出來的。
張曉峰拽他,拽不動,就那麼跪著。
「劉廠長,你這不是為難我嗎?」
劉副廠長不吭聲,就那麼跪著。
張曉峰一跺腳,轉身進了屋。
陸青雪已經起來了,站在門口,臉色難看得很。
她走到壩子上,蹲在劉副廠長旁邊。
「劉廠長,你起來吧。地上涼,跪壞了身子,誰管你兒子?」
劉副廠長搖搖頭。
「弟妹,我曉得你們為難。可我真的……真的沒法子了。東三省那邊有熊膽,可要新鮮的,得現取。其他地方……來不及……」
眼淚掉下來,砸在雪地上,化開一個小坑。
「我就這一個兒……才十七歲……成績好得很,老師說能上大學……他還要念書,還要工作,還要娶媳婦生娃……不能就這麼……」
他說不下去了,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陸青雪眼眶也紅了。站起來,轉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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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劉副廠長就那麼跪著。
張曉峰在屋裡坐立不安。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坐下。墨墨跟在他腳邊,都被他轉暈了,趴在那兒瞅他。
中午,陸青雪端了碗飯出去。
「劉廠長,吃點東西。」
劉副廠長搖搖頭。
「吃不下。」
「不吃東西,身子垮了咋辦?」
劉副廠長不說話。
陸青雪把碗擱他旁邊,轉身回來。碗裡的飯冒了會兒熱氣,慢慢涼透了。
下午,張曉峰出去看了一眼。碗還在那兒,飯一口沒動。劉副廠長的嘴唇乾裂起皮,臉上沒一點血色。
張曉峰心裡頭堵得慌,跟壓了塊大石頭似的。
回到屋裡,坐在灰簍邊發呆。
「青雪。」
「嗯?」
「你說……我要是真不去,他是不是就跪到死?」
陸青雪沒說話,只是看著他。那眼神里,有心痛,有擔心,有害怕。
「曉峰,你想去了?」
張曉峰搖搖頭。
「不是想去。我曉得自己幾斤幾兩。可……瞅他那個樣,唉……」
陸青雪走過來,握住他的手。那手冰涼。
「可那是熊啊。你要是出了事,我咋辦?」
張曉峰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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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時候,張曉峰又出去看了一眼。劉副廠長還跪著。
張曉峰蹲在他面前。
「劉廠長,你回去吧。跪這兒我也沒法子。那是熊,不是兔子。我真沒那本事。」
劉副廠長抬起頭,沒說話,只是哀求地看著他。那眼神,讓人不敢看第二眼。
張曉峰站起來,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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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張曉峰一夜沒合眼。陸青雪陪著,也沒睡。
他坐在灶邊,一根接一根抽菸。菸頭扔了一地。陸青雪靠在他肩上,也不說話。
天快亮的時候,張曉峰把菸頭摁滅了。
「青雪,我看……要不我去碰碰運氣?」
陸青雪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我就曉得……」她哭著說,「我就曉得你會這麼說……」
張曉峰把她摟進懷裡。她哭得厲害,身子一抽一抽的。
「我就是去看看。有就弄,沒有就回來。我又不傻,不會硬拼。」
陸青雪不說話,只是哭。
「你放心,我有法子。」張曉峰說,「你想想劉副廠長以前是多硬氣的一個人……可為著他兒子……唉……我這心裡頭過不去啊……」
陸青雪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你真要去?」
張曉峰想了想。
「不去……劉副廠長怕是……」
陸青雪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那你去。可你得答應我,一定活著回來。」
「好。我答應你。」
張曉峰站起來,推開門。
壩子上,劉副廠長還跪著。身子已經搖搖欲墜了,風一吹就要倒。
「劉廠長,你起來吧。」張曉峰說,「我去試試。」
劉副廠長愣愣地看著他,半天沒反應過來。然後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流了滿臉。
「曉峰同志……曉峰……」
他想站起來,可腿早跪麻了,根本站不住。身子一晃,差點栽倒。張曉峰趕緊扶住他,攙進屋裡。
陸青雪已經倒好了熱水,端過來。
劉副廠長喝了口水,緩了緩。抓著張曉峰的手,攥得死緊,像攥著根救命稻草。
「曉峰同志,我……我不曉得咋謝你……」
「先別謝。」張曉峰說,「我還沒說一定能弄到呢。我就是去試試。其實我水平真沒你們想的那麼神,那深山我平時都繞著走……沒有你可別怨我。」
「不怨不怨。」劉副廠長連連搖頭,「你去我都欠你天大的情了。實在沒有,我也認了。」
張曉峰點點頭。
「那你先回去。我得準備準備,明天就進山。」
劉副廠長還想說什麼,張曉峰擺擺手。
陸青雪站在灶屋門口,看著這一切。手裡還攥著那條沒織完的圍巾,指節都攥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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