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峰把熊皮和那些狼皮抱到屋後,他開始按照獵經上的方法硝制皮子——
先在屋後空地上挖了一個土坑,鋪上塑料布,倒進水,把皮子一張一張泡進去。
獵經上說,要泡三天三夜,讓皮子吃透水,變軟。
三天後撈出來,刮掉皮上殘留的油脂和筋膜。
這活兒最累人,得蹲在那兒刮一整天,手腕都酸了。
刮完後用明礬和鹽按比例配成硝液,把皮子泡進去。
再泡五天,讓硝液滲進皮子纖維。
最後撈出來晾乾,一邊晾一邊用手揉搓,把皮子搓軟。
搓得越軟,皮子越好。
「等硝好了,那才叫一個軟和。」張曉峰對陸青雪說,「做出來比供銷社賣的羊皮襖高檔多了。」
四隻熊掌,用鹽醃上,里里外外抹了個遍,裝在瓦罐里,蓋上蓋子,等去杭城的時候再帶上。
熊肉乾裝進口袋裡,掛在房樑上,防潮防老鼠。狼肉乾也掛起來,跟熊肉乾並排掛著,到時去杭城之前拿給陳木根家,幫忙餵墨墨和黑虎。
---
最後就是收拾那堆骨頭了。
熊骨和狼骨已經混在一起了,也懶得挑,反正磨成粉也要混合。有些骨頭上還帶著很多肉渣,已經幹了,硬邦邦的,像肉乾一樣貼在骨頭上,到時一起磨粉,不浪費。
「這些骨頭,得炕干磨粉。青雪,你燒下鍋。」
兩人把骨頭搬到灶屋邊上,一根一根碼到鍋里。大骨頭放底下,小骨頭放上面,碼得整整齊齊。陸青雪灶膛燒旺,開始炕骨頭。
骨頭在灶上滋滋響,水分一點點蒸發,香味飄出來,滿屋子都是肉骨頭的香味。有些骨頭上的肉渣都糊了,焦糊味混著肉香,倒也不難聞。但骨頭沒幹,糊點就糊點吧,沒辦法,將就了。
炕骨頭是個慢活。張曉峰就守在鍋邊,隔一會兒翻一次,讓骨頭受熱均勻,大的多炕一會兒,小的先撿出來。
陸青雪在旁邊幫忙遞骨頭,把炕好的撿出來晾著,時不時再去添點柴,灶膛里燒得旺旺的。
到下午四五點鐘,骨頭才全部炕完。太陽已經偏西了,灶屋裡的光線暗了下來。
原本白花花的骨頭變成了焦黃色,一敲噹噹響,輕了許多,拿在手裡跟木棍似的,輕飄飄的。
張曉峰把晾涼的骨頭收攏到一起,並逐一敲碎成骨渣,再用小石磨磨粉。
石磨嘎吱嘎吱響,骨粉從磨縫裡灑出來,像麵粉一樣細,白里透著黃,落在下面的木盆里。
陸青雪蹲在旁邊,一把一把地往磨眼裡添骨頭渣,添得穩穩噹噹,不快不慢。
磨了兩個多小時,骨頭才全部磨完。張曉峰的胳膊都酸了,肩膀上的勒痕又疼了起來。
骨粉裝了兩個口袋,鼓鼓囊囊的,一掂,足足一百二十多斤。
「乖乖。」陸青雪掂了掂口袋,齜牙咧嘴,「這麼多?」
「那可是一頭三四百斤的大熊外加五頭狼的骨頭,能不多嗎?」
張曉峰又把已經炕乾的內臟拿過來,繼續磨成粉,跟骨粉擱在一起。內臟粉只有十多斤,顏色發褐。兩樣加起來,一百四十來斤。
「按這個量,得加兩百斤左右的主糧。」張曉峰掰著手指算了算,「還得混個三四十斤蔬菜,不然光吃骨頭粉,狗子拉不出來,乾結。」
陸青雪看著那堆東西,皺起眉頭。「兩百斤主糧?咱們家裡沒那麼多啊?糧票也不夠。」
「明後天我去趟露水集,買點苞谷和大米。露水集不要票,貴是貴點。」
「買苞谷幹什麼,以前不是加的大米嗎?」
「那兩吃貨那麼能吃。」張曉峰笑了笑,指了指趴在門口的墨墨和黑虎,「以後改改,以粗糧為主。現在很多人家連粗糧都吃不起,這兩貨還頓頓細糧加肉,比人還享福。」
陸青雪點點頭。「那蔬菜呢?去挖野菜?可現在冬天可不好挖,山上光禿禿的。」
「沒事。」張曉峰看了看表,已經晚上七點多了,「明天,咱們去附近轉轉。冬莧菜、野油菜、折耳根,這些冬天還是有的,背風的山窪里能找著。」
「行。」陸青雪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灰塵揚起來,「那今天早點吃飯睡覺,明天早點出發。」
---
第二天早上八點左右,兩人背上背簍,出了門。
墨墨要跟,張曉峰把它按住了。「你在家跟黑虎一起守家。我們去去就回。」
墨墨委屈地叫了一聲,蹲在門口,看著他們走遠,尾巴都不搖了。
冬天的山裡,草木枯黃,落葉滿地,林子空蕩蕩的,偶爾看見一點點綠色,格外顯眼。太陽照在身上,也沒什麼暖意,風一吹還是冷。
陸青雪走在前頭,眼睛四處打量。看見前面一片野草,急忙跑過去。
「曉峰,你看這個是不是冬莧菜?」
張曉峰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一棵野菜貼著地面長,莖葉柔滑,葉子上還有露水。
「是。」他掐了一片葉子聞了聞,一股清香味。
陸青雪高興了,拿柴刀輕輕挖起來,連根帶土。「多挖點,這裡這個多。」
挖完後兩人沿著山坡慢慢走,一邊走一邊找。冬天的野菜不多,但仔細找還是能找到的。背陰的地方有薺菜,一叢一叢的。向陽的地方有野油菜,黃花開了一點。溪溝邊還有水芹菜,綠油油的。
陸青雪看見什麼都要問一聲,像個小學生。
「曉峰,這個能吃嗎?」
張曉峰看了一眼。「車前草,能吃,就是有點苦。混少點就行,采吧。」
「這個呢?」
「蒲公英,也能吃。采嫩點的。」
「這個呢?」她指著另一叢。
「這就是野蒜苗,好東西!」張曉峰眼睛一亮,「採回去咱們炒臘肉,香得很。不過這個別跟那些混到一起了,單獨放。」
陸青雪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那多采點,晚上給你炒臘肉。」
兩人一邊走一邊采,背簍里的野菜越來越多。薺菜、野油菜、車前草、蒲公英、馬齒莧……什麼都有,堆了大半背簍。
到下午,兩人走到一片背風的山窪里。這裡暖和些,地上的草還綠著。陸青雪忽然停下來,指著前面一棵大樹。
「曉峰,你看那樹上長的是什麼?」
張曉峰走過去一看,樹幹上長著一叢黑乎乎的東西,一簇一簇的,跟耳朵似的,肥嘟嘟的。
「木耳!」張曉峰高興了,聲音都高了八度,「好東西,這個炒肉好吃得很,滑溜溜的。」
張曉峰小心地把木耳摘下來,放進背簍里。木耳不多,也就兩把,黑亮黑亮的,不過夠炒一盤肉了。
兩人又走了一段,陸青雪忽然蹲下來,盯著地上看。
「曉峰,這是不是你說的折耳根?」
張曉峰走過去一看,地上長著一叢心形的葉子,綠中帶紫,貼著地面長,密密麻麻的。
「是折耳根。」他掐了一片葉子聞了聞,一股熟悉的魚腥味撲鼻而來,直衝腦門,「就是老了點,不過根應該還行。」
陸青雪拿柴刀挖起來,挖了好一會兒,刨開泥土,才挖出一截白嫩的根。一節一節,白生生的,帶著須。
「這是什麼味?這怎麼吃?」她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點嫌棄地皺了皺鼻子,把根遞到張曉峰跟前。
「那是魚腥味,對了,你們那邊吃不慣這個。」張曉峰笑了。
「嗯,沒吃過。」陸青雪把根放進背簍里,又繼續挖,「不過我以前的同學有你們這邊的,他們都說這個好吃得很。」
「嗯,我們吃起感覺香得很,涼拌最巴適。回去給你拌一盤試試?你要是不喜歡,我自己吃。」
陸青雪高興了,蹲在地上使勁挖,像挖寶似的。張曉峰也蹲下來幫忙,兩人你一棵我一棵,挖了一小堆。
「夠了夠了。」張曉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膝蓋上兩個泥印子,「夠一盤就行了,也許你吃不慣的,別浪費了。」
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暗下來。張曉峰看了看手錶,已經四點半了。
「回去吧。」張曉峰說,「天快黑了。」
「嗯。」陸青雪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又幫張曉峰拍了拍背上的灰。
兩人背著背簍,踩著夕陽往回走。影子拖得老長,在山路上晃來晃去。
---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陸青雪把野菜倒出來,堆在壩子上,再仔細挑撿一遍。把老的、黃的挑出來扔掉,再將剩下的洗乾淨,晾在竹篩上。
張曉峰則去灶屋燒火,準備做飯。灶膛里的火噼啪響著,映得屋裡亮堂堂的,火光照在牆上,影子晃來晃去。
「今晚想吃點啥?」他問。
「折耳根拌了吃,野蒜苗炒盤臘肉,再做個蛋花湯。木耳留著明天你去割點肉回來炒。」陸青雪一邊洗菜一邊說。
「行。」張曉峰笑了,「你說吃啥就吃啥。」
不一會兒,飯菜就做好了。折耳根用鹽、醋、辣椒麵拌,酸辣可口,咬一口嘎嘣脆,滿嘴都是那股特殊的香味。野蒜苗炒臘肉,臘肉紅亮,油汪汪的,野蒜苗碧綠,滿屋子都是蒜苗的香味,香得人直流口水。蛋花湯里撒了點野蔥花,黃綠相間,漂在碗裡好看得很。
兩人坐在灶邊,就著飯菜,吃得心滿意足,連盤子底都刮乾淨了。
吃完飯,陸青雪收拾碗筷,張曉峰坐在灶邊發呆,看著灶膛里的火苗出神。
「明天一早我就去露水集,把糧食買回來。把肉票給我兩斤,順便去公社肉鋪割兩斤肉回來。」他說,「你在家把野菜剁碎,等我回來就做狗糧。」
「好。」陸青雪點點頭,把碗筷收好,「早點睡,明天還得早起。」
「嗯。」
---
凌晨三點,天還黑漆漆的,張曉峰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穿好已經清理乾淨的兔皮衣褲。
來到灶屋,懶得做飯,從房樑上取下幾塊熊肉乾,用報紙包好,塞進背包里,餓了再吃。又灌了一壺水,檢查了一遍手電筒,裝上電池,試試亮不亮。
墨墨和黑虎趴在灶屋門口,見他起來,抬起頭看他,尾巴搖了搖,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你們在家守著。」張曉峰蹲下來,摸摸它們的頭。
墨墨叫了一聲,又趴下了,把腦袋擱在前爪上。
張曉峰背上背包,推開門。外頭的風冷得刺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割得生疼。縮了縮脖子,快步往山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