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龍透關西面五里處,同樣大雨滂沱。
這場雨下得天地間仿佛只剩下轟鳴,雨柱密集到了幾乎遮斷視線,十步之外的景物被雨幕模糊成了一片晃動的灰影。
地面上匯集的雨水裹挾著泥沙,匯聚成無數條湍急的水流,從營壘之間的土路上奔涌而過,讓士兵們靴底深陷泥濘。
頭上的閃電不時劃破天際,將整片戰場時而照得慘白如晝,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腥氣。
李國翰立在之前那鑲藍旗於龍透關外構築的胸牆殘垣斷壁中。
那道土牆在前日被舟山營攻破後搗毀,且放火燒了一遍,此刻只剩下幾段焦黑的夯土垛子和橫七豎八的斷裂木樁,在暴雨中顯得格外淒涼。
李國翰披著一件厚重的蓑衣,蓑草被雨水浸透後沉甸甸地壓在肩上。雨水順著蓑衣邊緣往下淌,但他渾然不顧,只是站在這片廢墟中,透過雨幕,朝西面明軍陣營的方向伸長脖子望去。
隨著他們雨夜突襲意圖被警覺的明軍暗哨提前發現。
明軍大營中警鈴、銅鑼同時大作,「哐哐哐」的金屬撞擊聲穿透了暴雨的轟鳴,密集而急促。
營牆後面隱隱約約能看到無數人頭在雨幕中涌動,許多火把雖已被雨水澆滅,但借著不時划過的閃電,能看見明軍士兵正匆忙集結列隊,刀槍的反光在閃電中明明滅滅。
呼喊聲、號角聲、軍官的嘶吼聲被雨幕扭曲得斷斷續續,但對面和自己周遭,不約而同都是緊張和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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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軍的突襲並未讓明軍陷入慌亂,但雨水的確打亂了對方的節奏,各營之間集結的速度明顯比平時慢了許多。
李國翰咬了咬牙,明軍雨夜暗哨警戒程度超過他的想像,面對突襲,對方的反應速度也遠超他的預期。
李國翰原指望趁黎明前最暗的時辰摸掉明軍幾個哨位、悄無聲息地衝到營牆下方,然後猛地一波衝鋒打明軍一個措手不及。
但對方的斥候暗哨發現得太早,銅鑼一響,突襲的「突然性」便丟了一半。眼下明軍正在快速集結,此刻每多耽擱一息,明軍的防禦陣型就嚴密一分,李國翰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
「讓李國英的人即刻猛攻明軍赤武營的營門口!」
李國翰轉過身,對身後的戈什哈大聲吼道,「再告訴李國英!不求他那川陝綠營和督標營能一舉擊敗明軍赤武營,但一定要為我鑲藍旗將明軍的那赤武營死死拖在營區里!
這雨勢中,明軍火器全失之機有一無二!讓全軍不必列陣,直接白刃衝鋒!哪一隊先衝進明軍營牆,我親自給主將請功抬旗!」
戈什哈應聲領命,轉身便朝李國英督標營將旗的方向策馬飛奔而去。
本次趁著雨勢猛攻,李國翰和李國英都是精銳盡出,更是將整個瀘州城防的賭注全部押上了這黎明牌桌。
李國翰將自己剩下的六千多鑲藍旗戰兵全部拉出了龍透關,這是鑲藍旗整個旗全部的家底。
如果此突襲失敗了,整個漢八旗鑲藍旗也就不復存在了,但李國翰知道自己必須賭,否則他便只能坐在瀘州和龍透關,坐以待斃。
為了這次最後的機會,李國英則派出了他麾下最精銳的川陝總督督標營三千有餘。
這支標營是李國英從保寧帶出來的嫡系,相對其他麾下那些來源雜七雜八的川陝綠營,督標營兵員選拔相對嚴格,餉銀從不拖欠,訓練和裝備都遠超普通的川陝綠營,是李國英坐鎮四川多年的壓箱底本錢。
此外,李國英還加派了川陝綠營中兩個戰鬥力最強的總兵的部隊,配合督標營一同出擊。
也就是說,此刻沒拉出來,還留在瀘州城和龍透關內駐守的兵力,不過三千餘川陝綠營兵丁和部分輕傷員,以及負責後勤的輔兵和民夫。
可以說,李國翰和李國英已將整個瀘州的核心主力防務兵力全部投入到了這場孤注一擲的豪賭之中。
他們的計劃很明確,那就是趁這場暴雨讓明軍火器全部失效之際,以突然的白刃突襲,一舉擊潰擅長火器作戰的明軍西面大營,撕開明軍對龍透關的包圍圈!
然後馬不停蹄地搗毀明軍那些土營坑道,徹底解除龍透關和瀘州城被地道爆破的威脅。
最後趁著明軍潰敗混亂,收兵退回瀘州城和龍透關,重新龜縮固守。
今日,只要能擊潰明軍西面大營、摧毀坑道,那麼瀘州就還有繼續堅守的希望,至少也能拖到多尼和吳三桂平定雲貴之後回頭增援。
可果今晚失敗了,龍透關和瀘州也就完了。
部署完李國英那邊的川陝兵,李國翰聽見前方明軍陣營傳來的喧囂聲越來越密集。
在不時劃破天際的閃電白光中,他能清晰地看到明軍營牆後面無數人頭正在快速移動,顯然是各部正在緊急集結兵力準備迎戰。
更讓他心頭緊張的是,明軍並沒有被暴雨和突襲嚇得龜縮不前,有幾處營門已不斷衝出更多斥候夜不收哨探,營內人聲鼎沸,不斷有明軍集合,顯然是在做迎戰的準備。
感受時間從指尖溜走,他不能再等了。
「海爾圖!」李國翰厲聲喚道。
海爾圖是他鑲藍旗的梅勒章京,李國翰的左膀右臂,對方聞聲踏著泥水大步上前。
海爾圖今年三十出頭,身材魁梧,一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此刻被雨水沖刷得發亮。他穿著一身戰甲,甲片上的雨水順著鐵片邊緣往下淌。
「你即刻帶第一、第四、第五,這三個參領猛攻明軍舟山營的營門口!」李國翰指著西面舟山營防線的方向,手指在雨幕中甩出一道水線。
「全員趁這雨勢明軍火器全失之際,不用怕他們那犀利銃,不用怕他們的震天雷,衝上去就是刀對刀、矛對矛!我軍當利用弓箭、腰刀、長矛、輕甲,直接白刃衝鋒!那明軍尚未全部完成列陣集結,趁他們立足未穩,一舉猛攻,擊潰舟山營!」
「屬下領命!」海爾圖抱拳大吼,轉身便去集結他的三個參領。
李國翰目送對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深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雨水灌進他的口鼻,帶著泥土和硝煙的餘味。他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因為一直在前線監督及制衡吳三桂,這漢八旗的鑲藍旗幾經擴編,比其他漢八旗要龐大許多。
旗內建制規模比是李國翰作為固山額真(都統),兩個梅勒章京(副都統),五個甲喇章京(參領),三十個佐領(牛錄額真),每佐領額定兵三百左右,全旗滿編時約八千餘眾,實戰中雖常不滿編,但骨架從未散過。
而在這五個參領中,第二參領和第三參領是他李國翰的私屬世管佐領。
這兩個參領是鑲藍旗漢軍的真正核心,兵員大多是他從關外一手帶出來的老部下及其子弟,忠誠度和戰鬥意志遠非普通牛錄可比。
此刻,他把這兩個最精銳的世管參領捏在手裡,約莫兩千人上下,將作為整場戰役的預備隊。
他沒有把他們交給海爾圖,而是留在自己身邊,打算在關鍵時刻投入戰場,給明軍致命一擊。
他知道,那明軍定王的嫡系兵馬身經百戰,不是吃素的。
李國英的川陝綠營和督標營本就人數不算優勢,哪怕突襲,在這局部戰場也算不得優勢。
如果海爾圖順利撕開了口子,他就帶著這三千人直撲戰機,甚至是明軍將旗,一旦將旗被斬,明軍的指揮體系就會陷入更大的混亂,屆時整個明軍大營便會不戰自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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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拿破崙戰爭親歷者回憶錄中記錄 「暴雨中槍機外露導致引藥瞬間失效,膛內彈藥仍乾燥」。
軍事史研究,《Waterloo: The French Perspective》,也強調 「火炮啞火多因點火藥受潮,而非炮膛或彈藥問題」。
滑鐵盧戰役就是典型,大雨並未讓火器徹底失效,但嚴重限制機動,大幅降低火器輸出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