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條會議桌兩側各坐了3個人,埃德加還沒有到。
李英傑落座後,氣氛便徹底凝滯,沒有人說話,大家都在低頭忙著自己的事情。
會議室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角落裡那台空氣淨化器低沉的嗡鳴。
對此,作為新人的李英傑倒還好,畢竟他連祖國人那種恐怖的威壓都能挺過去。
此時真正感到不適的,是坐在主位右手邊的沃特公司新任CEO——艾什莉。
她的坐姿很直,肩膀繃得緊緊的,每隔十幾秒就用餘光掃一眼門口。
她正在心裡祈禱埃德加快點來。
因為艾什莉的心裡也很忐忑,她完全沒有控場管理層會議的經驗。
其實凱文有句話是錯的——李英傑並不是近些年沃特公司晉升最快的人。
艾什莉才是!
她在任職這個CEO之前,只是瑪德琳的一個助理,而且還因為背鍋某次公關問題而被辭退。
所以,艾什莉完全可以說是空降而來的,一步登天的那種。
在外人眼裡,這也許是天大的好事,但只有艾什莉自己知道,這其實是一場災難。
真正的職場災難。
她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被捧到CEO這個位置,這完全是因為祖國人的安排!
但為什麼祖國人要捧自己?
還一下捧這麼高?
她隱隱猜到,這可能是沃特公司內部的一場權力博弈,下棋的一方是代表公司的埃德加,另一方是祖國人。
而她,應該就是祖國人在沃特管理層布置的一顆棋子。
一顆用來試水的任人擺布的棋子。
她原本是想拒絕的,可誰又敢拒絕祖國人的要求呢?
所以,她可以說是迫不得已接手了這個CEO的工作。
而現在,面對會議室里的幾位管理層,除了Jason Li,其他幾位的資歷都比她老得多的多。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除了Jason Li,其他幾位部門主管甚至都沒正眼看過艾什莉一下。
但艾什莉覺得,自己作為新上任的CEO,總得做點什麼來確認自己的地位。
於是她試著清了清嗓子,把鋼筆放在桌上,轉向李英傑,嘴角扯出一個努力顯得自然的微笑。
「Jason,你入職以來還沒正式認識過所有高管吧?趁埃德加先生還沒到,我給你介紹一下。」
李英傑微微點頭,把面前的筆記本合上。
他對這幾個部門主管確實陌生。
「你右手邊的是哈羅德·威爾遜,財務部主管。哈羅德在公司幹了快二十年,沃特每一筆收購案的財務模型都是他親自審的。」
艾什莉的聲音很輕,語速比平時匯報工作時慢了半拍,像是在努力用節奏壓住自己的緊張。
哈羅德從杯沿上方抬了一下視線,朝李英傑點了點頭,然後繼續盯著他的咖啡。
那一點頭的時間極短,短到像是一個精算師在電子表格里按了一下回車。
「哈羅德旁邊的是戴維·陳,法務部主管。你大概沒跟他打過交道——他在七十一樓東區有單獨的辦公室。戴維是斯坦福法學院畢業的,入職前在司法部幹過幾年,專門負責沃特與聯邦政府之間的合規問題。」
戴維·陳是個四十出頭的亞裔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細條紋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
他沒有像哈羅德那樣只是點頭,而是微微側過身,用一種近乎面試官的冷靜目光端詳了一下李英傑,然後伸出手。
「Jason Li。公關部的新總監。我聽說過你的一些事——麥迪琳說你很會處理麻煩。希望法務部永遠不需要因為你而加班。」
他的語氣介於玩笑和警告之間,握手的力量恰到好處——不輕不重,像是在用一個標準化的握力來評估對方的心理素質。
李英傑握回他的手,「希望公關部提交的每一份對外聲明都能讓法務部睡個好覺。」
戴維·陳的嘴角往上走了不到一毫米——這大概是他一整年裡最接近微笑的表情。
「戴維對面的是凱薩琳·斯旺,市場部主管。」
艾什莉的手指向會議桌另一側,順勢擦掉了自己額頭上一道不明顯的薄汗。
凱薩琳是個四十多歲的拉丁裔女人,穿著一件薄荷綠的真絲襯衫,脖子上掛著一副看起來很貴的無邊框眼鏡。
她的坐姿是所有高管里最放鬆的——一隻手搭在椅背上,另一隻手在手機上快速打字,聽到自己的名字才抬起頭,露出一個熟練的微笑。
「新來的公關天才!上周那個火車頭的那場馬拉松危機——是你弄的應急口徑吧?很不錯!
對了,聽說連深海和他的海豚群公益新聞稿也是你搞定的?
說實話,你讓我刮目相看,這是深海近幾年來數據最好的一場活動,給市場部帶來了很不錯的績效。」
李英傑聞言,不驕不躁地微笑點頭,「謝謝誇獎,後續還有更多需要您配合的地方」。
艾什莉繼續介紹道:「凱薩琳旁邊的是羅伯特·格雷夫斯,安保部主管。」
羅伯特是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男性,前海軍陸戰隊軍官。
他沒有伸手,只是朝李英傑點了下下巴。
那種點頭的方式不是打招呼,是巡邏時看到熟臉之後例行的站位點頭,連腰背的彎曲度都控制在零。
「你似乎很眼熟。」羅伯特瓮聲瓮氣地說了句:「那次地下停車場和梅芙女王…哦,抱歉…當我什麼都沒說。」
李英傑假裝沒聽懂對方的話,只是客套地點了點頭。
「最後一位——」艾什莉的手已經指到了麥迪琳身上,然後頓了一下,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哦,麥迪琳你們應該很熟了,就不用介紹了。」
麥迪琳合上火車頭解約聲明草稿,把鋼筆筆帽摘下來又套回去,抬頭看了艾什莉一眼,又轉回來看著李英傑。
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不滿,沒有酸澀,只是用一種比平時更柔和——或者說,更不那麼鋒利——的語氣說了句:「他已經不需要任何人介紹了。他現在是這間屋子裡最年輕的人,但比在座大多數人更懂得怎麼在風暴天撐傘。」
麥迪琳的話里似乎包含著幾層意思,而其中最明顯的一層意思就是——你們不要小看他。
而就在這是,會議室的門開了。
斯坦·埃德加走了進來。
他沒有穿西裝外套,深灰色的馬甲裹著白襯衫,領口沒有打領帶,最上面那顆扣子松著。
他的表情很淡,淡得像是剛從樓下的咖啡機旁邊走過來——一個沒有時間浪費在多餘動作上的男人。
所有人幾乎同時坐直了一點,幅度各不相同:
李英傑微微挑了挑眉,艾什莉輕舒了一口氣,哈羅德把頭從杯沿上抬起來,凱薩琳把手機屏幕按滅滑進包里,羅伯特收了一下肩膀,只有麥迪琳還靠在椅背上,但她的手已經停止轉筆。
埃德加在主位坐下。
他沒有環視任何人,只是拿起面前那杯已經凝出水珠的冰水,抿了一小口,然後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說了句:「開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