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讓狐狸露出尾巴,最好的辦法就是比狐狸更有耐心。
接下來的幾天,林默徹底成了一個躲在暗處的幽靈。
他沒有去內務堂,也沒有去接什麼外門任務。
他每天雷打不動地做一件事——盯死方遠山。
方遠山這個外門副執事,平時的生活規律得簡直像個苦行僧。
每天早上準時去執事堂點卯,處理外門弟子的雜務、糾紛,分發每月的靈石和丹藥。
到了傍晚,就準時回自己的院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連著盯了兩天,林默連一點不對勁的苗頭都沒看出來。
這老小子表現得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直到第三天傍晚。
方遠山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院子。
他離開執事堂後,一個人順著外門後山的一條小路,溜達著去了「靈藥庫房」。
這地方是外門專門用來存放低階草藥的倉庫。
平時除了管事和幾個看守的弟子,很少有人來。
林默收斂了全身的氣息,像一片落葉一樣,遠遠地吊在方遠山身後。
他借著幾棵大樹的掩護,看著方遠山跟門口的看守弟子打了個招呼。
「方執事,今天怎麼有空過來?」看守弟子趕緊行禮。
「這幾天外門弟子做任務傷了不少,我來看看止血草的庫存還剩多少,盤個帳。」方遠山笑眯眯地說著,推開沉重的庫房大門,一個人走了進去。
大門在他身後關上。
林默蹲在樹杈上,看了一眼天色。
方遠山進去之後,足足待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
出來的時候,方遠山手裡拿著一本帳冊,跟看守弟子交代了幾句,然後背著手慢悠悠地離開了。
林默沒急著動。
他等方遠山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小路盡頭,這才從樹上無聲無息地滑下來。
他沒有走正門。
而是繞到庫房的側面,借著夜色,順著通風口翻了進去。
庫房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草藥味。
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子上,堆滿了各種曬乾的草藥。
林默閉上眼睛,精神力貼著地面,一點一點地掃過整個庫房。
方遠山剛才在這裡面待了那麼久,絕對不可能只是為了數幾根止血草。
半炷香後。
林默睜開眼,直接走到庫房最里側、一個堆放廢棄藥渣的角落。
這裡平時根本沒人打掃,地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但林默卻敏銳地發現,牆角一塊青磚邊緣的灰塵,有被人剛剛動過的痕跡。
林默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塊青磚上敲了敲。
聲音發空。
裡面是暗格。
林默指尖靈力微吐,直接將那塊青磚吸了出來。
暗格不大,裡面只放著一個扁平的木盒子。
林默打開木盒。
裡面躺著一封信。
信封用的是北寒域特有的一種防潮獸皮紙,封口處還沒來得及滴上火漆,顯然是剛寫好不久,還沒來得及送出去。
林默抽出信紙,借著庫房外透進來的月光,飛快地掃了一眼。
信上的字跡很潦草,但內容卻讓人心驚肉跳。
「玄霜宗內門巡邏班次已變。韓松加強了山門大陣的靈力供給。另:冰風城據點暴露,周遠此人底細不明,戰力遠超同階,切勿輕敵……」
落款沒有名字,畫著一個黑色的骷髏頭標記。
這信是寫給黑煞宗長老的!
裡面把玄霜宗這幾天的內部調度和防禦變化,交代得一清二楚!
「好一條聽話的狗。」
林默冷笑一聲。
他沒有把信拿走。
而是從懷裡摸出了一塊留影石。
靈力注入。
留影石發出微光,將這封密信的內容,連同信封上的字跡,清清楚楚地記錄了下來。
做完這一切,林默把信紙按原樣折好,放回木盒,重新塞進暗格里。
把那塊青磚嚴絲合縫地推了回去。
順手從旁邊抓了一把灰塵,均勻地撒在青磚的縫隙上。
一切恢復原樣。
就算方遠山現在回來,也絕對看不出有人動過他的東西。
證據到手了。
林默拍了拍手上的灰,順著通風口翻了出去。
通敵的確鑿鐵證就握在手裡,但林默依然沒有聲張。
刀已經磨快了,什麼時候架在方遠山的脖子上,得看他怎麼選。
……
四天後。
玄霜宗,外門執事堂。
今天剛好是新一批外門任務發放的日子,堂里人進人出,鬧哄哄的。
方遠山坐在一張寬大的桌子後面,手裡拿著毛筆,正笑呵呵地給幾個外門弟子批閱任務單。
「去後山采十株凝霜草是吧?行,路上當心點,別走太深。」
方遠山大筆一揮,蓋上自己的印章。
「多謝方執事!」幾個弟子連連道謝,拿著單子高高興興地走了。
方遠山端起桌上的茶杯,剛想喝口水潤潤嗓子。
「方執事,挺忙啊。」
一個平淡的聲音在桌子前面響起。
方遠山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臉上的笑容瞬間堆滿了眼角。
「哎喲,是周師弟啊!」
方遠山趕緊放下茶杯,站起身迎了兩步。
「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亂糟糟的地方?快坐快坐!來人,給周師弟看茶!」
「不用麻煩了。」
林默沒坐,就這麼站在桌子前面。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木牌,隨手扔在桌面上。
「上次寒玉礦場的巡查任務,陳主管那邊已經核實過了,宗門貢獻點還沒撥下來。我今天順路,過來找方執事簽個字結項。」
林默看著方遠山,語氣聽不出什麼起伏。
「原來是這事兒!」
方遠山一拍腦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怪我怪我,這幾天外門事情太多,把這茬給忘了。周師弟稍等,我這就給你辦!」
方遠山拿起桌上的木牌,飛快地核對了一下信息。
然後拿起毛筆,在任務底單上龍飛鳳舞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又鄭重其事地蓋上了紅色的印章。
整個過程,方遠山的動作很自然。
哪怕是面對林默這個剛破壞了他們在寒玉礦場布局的「大仇人」,他也沒有流露出半點心虛或者敵意。
「辦好了。」
方遠山把木牌雙手遞給林默,笑得一團和氣。
「周師弟這趟辛苦了。那兩個劫道的賊人交給了執法堂,韓長老昨天還誇你辦事利落呢。」
「方執事過獎了。」
林默伸手接過木牌。
他把木牌收進懷裡,沒有立刻轉身走人。
而是身子往前微微傾了傾。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隔著一張桌子,林默甚至能看清方遠山下巴上的胡茬。
執事堂里人來人往,誰也沒注意他們這邊的動靜。
林默看著方遠山的眼睛。
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聲音卻壓低了幾分,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方執事。」
林默的語氣很輕,就像是在拉家常。
方遠山下意識地「嗯」了一聲,「周師弟還有什麼吩咐?」
「庫房角落那個暗格里的信。」
林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下次放進去的時候,記得封口蠟再多塗一層。這幾天濕氣重,容易受潮。」
話音落下。
方遠山那張笑成了彌勒佛一樣的臉,瞬間僵住了。
就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連帶血液都凍結了。
他手裡的毛筆「啪」的一聲掉在桌子上,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林默沒去管方遠山的反應。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風衣的下擺。
沒再多看方遠山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執事堂。
執事堂里依然人聲鼎沸。
方遠山呆呆地站在桌子後面。
他看著林默消失在門口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濃烈到極致的驚駭和恐慌。
雙腿一軟,竟然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知道……」
方遠山渾身冰涼,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服。
「他全都看到了……」
這一整天,方遠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只要一閉上眼,腦子裡全都是林默最後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封信里寫了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一旦那東西被交到宗主手裡,別說他這個外門副執事了,就算他長了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廢去修為,凌遲處死,那都是輕的。玄霜宗對付叛徒的手段,他見過太多了!
逃?
能逃到哪去?
身上還中著黑煞宗的「蝕骨丹」,沒有解藥,逃出去也是活生生疼死的下場。
不逃?
那就是等死。
方遠山坐在空蕩蕩的執事堂里,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天黑了。
方遠山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袍,把兜帽拉得很低。
他沒有回自己的院子。
而是趁著夜色,像個遊魂一樣,繞著內門的小路,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林默的獨立小院門前。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
夜風吹得他直打哆嗦,但他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滿心的絕望。
最後,方遠山咬了咬牙。
伸出有些發抖的手,敲響了那扇沉重的黑曜石大門。
「叩、叩、叩。」
敲門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幾乎是同時。
門裡面傳來了一個平淡的聲音。
「門沒鎖,進。」
方遠山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院門。
院子裡沒點燈,借著慘白的月光。
方遠山看到,林默正大馬金刀地坐在院子正中央的石凳上。
石桌上放著一壺冒著熱氣的茶,還有兩個倒扣著的茶杯。
顯然,林默早就知道他今晚一定會來。
也一直在等他。
方遠山走到石桌前。
那張一向和氣圓潤的臉,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沒有擺任何副執事的架子,因為他知道,在林默面前,他現在連條狗都不如。
「周師弟。」
方遠山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得厲害。
「我們談談。」
林默看了他一眼。
沒有起身迎客,也沒有倒茶。
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坐。」林默吐出一個字。
方遠山像是得到了大赦,兩條發軟的腿終於有了支撐,重重地坐在了石凳上。
兩人就這麼面對面地坐著。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殘雪。
方遠山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裡瘋狂盤算著林默的意圖。
如果林默真的想殺他,白天在執事堂就直接叫人來拿他了,根本不會用那種暗語來點他。
既然點了他,就說明,這事還有得談。
「你……」
方遠山喉結滾動了一下,死死盯著林默。
「你想要什麼?」
林默笑了。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
他沒有繞半點彎子,直接把手攤在石桌上。
「兩件事。」
林默盯著方遠山的眼睛,目光銳利如刀。
「第一,我要黑煞宗在玄霜宗周邊布置的所有暗線名單。」
「第二,我要知道他們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方遠山聽到這兩個條件,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瘋了!這是要把黑煞宗往死里得罪!」
方遠山下意識地壓低聲音吼道,「一旦我把這些交出來,黑煞宗絕對不會放過我!」
「你不交,玄霜宗明天早上就不會放過你。」
林默語氣冰冷,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方遠山張了張嘴,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林默看著他這副樣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拋出了最後的底牌。
「作為交換。」
林默身體前傾,看著方遠山的眼睛。
「我可以把你在暗格里的事情爛在肚子裡。那封信的留影石,我當著你的面捏碎。」
「並且……」
林默扯了扯嘴角,「我還可以幫你拿到蝕骨丹的解藥。真正的解藥。」
聽到「蝕骨丹」三個字。
方遠山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林默。
「你連這個都知道?!」
方遠山雙手緊緊地握著面前那個冰冷的茶杯,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色。
他的心裡在做著天人交戰。
一邊是殘忍的黑煞宗,一邊是步步緊逼的林默。
哪邊都是死路。
但跟著林默,至少……還有一線拿到解藥的希望。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方遠山緊握的雙手,終於慢慢鬆開了。
整個人像是一隻泄了氣的皮球,癱軟在石凳上。
他知道,自己根本沒得選。
「好。」
方遠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我答應你。名單和計劃,三天後,我給你送過來。」
他死死盯著林默。
「但你要對天發誓,解藥必須是真的!否則,我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要拉你一起墊背!」
林默看著他這副色厲內荏的樣子,輕笑了一聲。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