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與傅青書對視一眼。
兩人沒有立刻動,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不是怕。
是好奇。
能讓林家家主言聽計從,能讓一個南國煉器世家不惜與天字三宗翻臉也要封山護住的,到底是誰?
蒼玄大陸上,能同時讓天水宗和天劍宗弟子停下腳步的人物,屈指可數。
柳寒的目光落在那面無字碑上,又移開。
「……走吧。」
他收回劍,率先邁步,踏上了那條被林家讓出來的山道。
傅青書收起摺扇,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石階向上走去。
身後,林家弟子們看著他們的背影,眼中儘是憤怒的血絲。
有人抓緊著刀柄,咯吱作響。
有人咬著嘴唇咬出了血,卻硬生生沒出聲。
一個年輕弟子聲音有些發抖的看著林耀開口。
「家主……就這麼放過他們麼?」
林耀站在原地,目光沉如鐵水,看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在石階拐角處,久久沒有移開。
直到山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他才緩緩開口。
「放過?」
他冷哼一聲。
「我是讓他們去送死。」
林家弟子們齊齊一怔。
林耀沒有解釋,只是轉過身,看了一眼地上那兩具族人屍體。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具屍體的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把兩位弟子的屍身收好,帶回林家厚葬。」
他又看了一眼山頂的方向,聲音沉了幾分。
「封山,從現在開始,任何人不得靠近山頂一步,陣盤全開,鎖住整座山的氣息,不准泄露半分出去。」
「……是!」
弟子們開始動了。
有人搬屍,有人布陣,有人清理地上的血跡。
林耀站在山道中央,背著手,望向山頂的方向,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麼。
有族老移步湊上前,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家主,真的不用管?」
林耀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
「他那個人,你還不了解麼?」
「他既然敢讓他們上去,就說明他根本沒把這兩個人放在眼裡,那兩個人也絕下不了山。」
族老聽聞身子一怔。
「他連天字三宗的人都不怕麼?」
林耀眸光看向族老,淡淡的說道。
「你認為他會怕麼?」
——
山道很長。
柳寒和傅青書走得不快不慢,但越往上走,兩人的腳步便越沉。
山道兩側的林木在某一處忽然變得稀疏,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根部截斷了生機,再往上走了幾十步,石階上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像被高溫灼燒過,又像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碾壓過。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氣息。
那氣息若有若無,像是過了很久,已經散去了大半,卻依舊頑固地殘留在每一塊石頭、每一寸泥土之中。
傅青書的神色終於變了。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石階,蹲下身,指尖輕輕颳了一下石面上的焦痕,放在鼻尖嗅了嗅,眉頭微微皺起,又放下。
「……血煞之氣。」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柳寒沒有說話,但他也感覺到了。
那股氣息雖然很淡,但裹著一股極為濃烈的殺意與血腥味,像是曾經有無數人在此廝殺,血流成河,將整座山都浸透了。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但腳步卻比方才慢了一些。
又往上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他們終於看見了山頂。
然後他們看見了那座主峰。
消失了。
之前山下有陣法障眼,完全沒有發覺。
但現在卻看得清楚。
原本應該矗立在山頂的玄陽宗主峰,整座山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削平了,只留下一道平整得近乎邪門的斷面。
斷面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焦黑的痕跡從山頂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像是被大火燒過,又被雷霆劈過。
傅青書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難道是有人一劍削平的麼?!」
柳寒沒有回答。
他站在斷崖邊緣,目光掃過那片被削平的山頂,沉默了片刻,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越過斷崖,走過一片碎石遍布的空地,兩人終於停下了腳步。
前方站著一道身影。
那人站在碎石與焦土之間,身形筆直。
他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雙眸看著兩人冰冷如霜。
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長袍,胸口處繡著一個端正的「林」字。
不用猜這人必是林家人。
「林家的人?」
林惜北沒有回答。
看著兩人側身讓開。
兩人對視一眼不屑地冷哼一聲,繼續上前。
這時候傅青書傳音柳寒。
「柳師兄,你覺得這山上之人究竟是誰?!那座山峰該不會是這人削平的吧!」
柳寒傳音回道。
「能一劍削平整座山峰的除非是元嬰大能,這蒼玄大陸,你有聽說過那個元嬰大能來這南國不毛之地麼!」
傅青書眉頭一蹙。
柳寒繼續開口。
「更何況那山峰一劍削平,一定是劍道高手,劍道高手中有誰又能比得上我天劍宗,所以這事必有蹊蹺,但也沒什麼可懼的。」
傅青書微微點頭。
「柳兄說的是,你我兩人聯手之下又何懼哉,就算真的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元嬰大能,只要提天字三宗,又怎能不給出幾分薄面。」
兩人講到這,剛剛因為滋生出的那一點懼意又一掃而空。
隨即步伐又加快了幾步。
隨即就看見前方一個身形挺拔的背影,正對著他們。
他穿著一身墨袍,負手而立。
站如青松,一頭烏黑濃密的長髮垂落腰際,肩寬腰窄,身形修長而利落。
面前是一處斷崖,崖下雲海翻湧,晚霞如火。
他就那麼站在崖邊,衣袍被山風吹動,他卻紋絲不動,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
柳寒和傅青書同時停下腳步。
兩人看著那道背影,誰都沒有開口,而是不約而同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認識。
這個背影,他們從未在蒼玄大陸的任何情報中見過。
就在這時。
墨袍青年身側的一塊大石後,探出一個小腦袋。
那雙眼睛又大又圓,在暮色中亮晶晶的,像兩顆大黑葡萄一樣。
她歪了歪頭,目光從柳寒身上掃到傅青書身上,又掃回去,然後慢慢地從石頭後面走了出來。
一頭銀白色長髮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微光。
頭上一對毛茸茸的長耳,像兔耳卻更挺,耳尖上還有銀色的小絨毛,應是傳說中的聰明毛。
她皮膚瓷白,身材纖細,穿著一身雷紋暗繡的黑色短袍,腰間束著銀色寬帶。
身後拖著一條尾巴,尾巴上纏繞著極細的電弧。
她雙手背在身後,歪頭看著兩人,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卻沒有開口。
傅青書的目光在雷靈兒身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跳動了一下。
「化形妖獸?」
他側頭看了柳寒一眼,聲音壓得很低。
「而且是未滿七階便能化形的那種。」
柳寒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道銀髮身影,目光沉了沉。
就在這時,雷靈兒開了口,聲音清脆,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哼!」
一個字。
然後她轉身,往墨袍青年那邊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又看了兩人一眼。
那目光像是在說。
「你們還不配讓我主人回頭。」
傅青書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握緊摺扇,正要開口——前方那道墨袍身影終於動了。
江池緩緩轉過身來。
那一瞬,柳寒的目光與江池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沒有言語,沒有試探,兩股無形的氣息在空氣中無聲碰撞。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捲起地上的碎石和落葉。
柳寒站在原地,劍未出鞘,手卻已經握緊了劍柄。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墨袍青年——
年輕。
很年輕。
甚至比他和傅青書都要年輕。
但那雙眸子裡的東西——那種沉靜到近乎漠然的目光,讓柳寒第一次從心底深處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江池看著兩人並未說話。
在這一瞬間。
仿佛有人在這一刻按下了暫停鍵。
誰都沒開口。
片刻。
柳寒眉頭微微一挑,眸光銳利的盯著眼前之人。
「你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