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夜風很輕。
那道青衣身影在暮色中動了一下。
她緩緩轉過頭來。
江池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
那張臉比凡界時瘦了一些,下頜的線條比以前分明,眉眼間依舊是那般清冷。
但這張清冷的臉他記得。
她坐在竹亭邊緣,雙腿垂在欄外,衣擺被夜風輕輕掀起又落下,手裡攥著一片竹葉。
她看見了他。
但那投來的目光里沒有驚喜,沒有激動,只有一種「不太確定」的茫然。
江池緩步走了過去。
她看著江池緩步走來。
江池走到沈青衣的身前,輕聲開口,怕是要驚了她。
沈青衣看了他很久,像是想從記憶里搜出這張臉,卻什麼都沒找到。
「……你認識我?」
她的聲音很輕,問的有些小心翼翼。
江池眸光溫柔帶著疼的憐惜點了一下頭。
「認識。」
他頓了頓,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在凡界的時候,你幫過我很多次。」
沈青衣握著那片竹葉,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凡界?」
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咀嚼一個不太熟悉的詞。
「我不記得了。」
江池沉默了片刻。
「那你記得什麼?」
沈青衣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竹葉,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記得我要找兩個人。」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但很清晰。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他們對我來說很重要。」
江池身軀禁不住的微微一顫。
「什麼男人和女人,你再想想?」
沈青衣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憶。
「男人很怪,但他對女人很好,那個女人很美,很溫柔……」
江池心中一痛禁不住。
「還有呢?」
「還有……還有……」
沈青衣捂著頭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我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來了。」
她猛然抬起頭,看著江池。
「你認識他們嗎?你能幫我找到他們麼?」
江池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夜色中,湖面泛著細碎的波光,倒映著竹亭檐角那盞暖黃色的燈籠。
「認識,我一定會幫你找到他們的。」
沈青衣「哦」了一聲,沒有追問。
像是在心裡記下了,又像是不確定該不該信。
她重新低下頭,把竹葉放在水面上,看著它隨波紋輕輕飄遠。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
晚風穿過竹亭,竹葉沙沙作響,像有人在遠處低聲說話。
沈青衣忽然開口。
「你叫我沈姑娘?!」
「嗯。」
「是我原來的名字?」
「是。」
她默念了一遍那個名字。
「沈青衣……」
像是在把它放在舌尖嘗了嘗,品了品。
「……不太陌生。」
江池的眼眶微微一熱,但還是壓住了。
他在竹亭邊緣,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坐了下來。
沒有看她,只是看著湖面。
「那就好。」
又安靜了一會兒。
沈青衣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告訴我我的名字?」
「……不只是。」
「還有什麼?」
江池沉默了片刻。
「確認你好不好。」
沈青衣沒有接話。
她把目光移回湖面,像是被這句簡單的話撞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亭外的夜風忽然變大了一些,竹葉被吹得嘩嘩作響,湖面上漾開一圈又一圈的細紋。
她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
「我醒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了。」
「但我記得那個念頭——要找到他們。」
她停了一下。
「我想,如果你要認得他們,告訴他們,我來了。」
「嗯!」
江池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狠狠的點了點頭。
雷靈兒趴在迴廊欄杆上,遠遠地看著湖心亭里的兩個人。
她隔著一小段距離,沒有上前打擾,耳朵卻豎得筆直。
「白洛姐姐,你說……沈姑娘還能恢復記憶麼?」
「不知道。」
「可是她明明還記得主人和雪主人啊。」
白洛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她忘掉的,只是皮相。」
雷靈兒怔了一下,像是沒聽懂。
白洛沒有解釋,只是看著遠處那道青衣身影,目光比方才溫和了幾分。
湖心亭里,江池站起身。
「我要走了。」
沈青衣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江池走了兩步,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你下次……還會來麼?」
江池的腳步頓住了。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吹動他的衣擺和垂落的發梢。
「會。」
他沒有回頭,繼續向前走去。
夜風穿過長廊,湖心亭檐角那盞暖黃色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燈影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暖光。
沈青衣坐在亭中,低頭看著湖面上那盞碎燈影。
手裡,不知何時又多了一片枯黃的竹葉。
——
從湖心亭回來時,夜風已經涼透了。
江池穿過長廊,狐火在兩側的石壁中靜靜燃燒,幽藍色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白洛站在殿前的台階上,像是在等他。
江池沒有客套,開門見山。
「你是在什麼地方發現她的?」
白洛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回來問這個。
她沒有急著回答,轉身向殿內走去,江池跟了上去。
殿內的狐火重新燃了起來,將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白洛走到石椅前,沒有坐下,只是伸手在大殿的石壁上一按,一道淡藍色的光紋無聲鋪開,顯現出一幅青丘山及周邊區域的山川地形圖。
她抬手指了指地圖南端的一處位置。
「這裡。」
江池走近,目光落在地圖那個位置——一條藍色的細線蜿蜒穿過山谷,標註著「蛇骨溪」。
白洛的聲音放慢了幾分,像是在回憶當天的情形。
「三個月前,青丘山南麓和蛇妖地盤交界處,爆發過一次小規模的衝突,我帶人去巡視邊界時發現她的。」
她的指尖在地圖上那條溪流的位置點了點。
「她就倒在溪邊的碎石灘上,渾身是血,身上有七八道傷,最深的那道從左肩一直劃到腰側。」
江池沒有打斷她。
「當時我們以為是蛇妖襲擊的路人,但清理傷口的時候,發現了這個。」
白洛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東西,放在石台上。
那是一塊碎裂的青色玉佩碎片,邊緣參差不齊,玉質通透,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從整塊玉上掰下來的。
「嵌在她傷口邊緣的,像是被護體靈光震碎後嵌入皮膚的。」
江池沒有動那塊玉佩,只是低頭看了很久。
「她身上的傷……是蛇妖留下的?」
「大部分是。」白洛點了點頭。「傷口邊緣有蛇毒殘留,和她同批被發現的屍體也都有相似的痕跡。」
「她能從蛇妖的地盤活著跑出來,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江池沉默了一會兒。
「蛇妖一族以前也這麼囂張?」
白洛的目光沉了一下。
「以前不這樣。」
她頓了頓,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三個月前,蛇王回來了。」
「蛇王?」
「蛇妖一族的王,黑鱗,五百年前失蹤,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三個月前突然出現在青丘山南麓邊境,帶著一批舊部,攻勢兇悍,打法殘暴,完全不像以前那種專攻偷襲的作風。」
白洛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像是在看一片遠處的戰場。
「不到一個月,狐族有三個邊界據點被他拔掉了,死了一百多狐子,如果不是我提前加固了青丘山腹地的防線,恐怕你現在看到的就不是這樣的青丘山了。」
「他圖什麼?」
「沒人知道。」
白洛搖了搖頭。
「他回來之後,蛇妖一族像換了一批人,悍不畏死,像是完全不在乎傷亡,以前蛇妖最擅長的是偷襲和埋伏,現在他們正面沖陣比誰都凶。」
「狐族查了兩個月,沒查出來。」
江池目光落在地圖上,看著那片標記著蛇妖地盤的陰影區域。
「她被發現的時候,是在蛇骨溪。」
「對。」
「蛇骨溪通到哪裡?」
白洛沉默了一下,指尖在地圖上緩緩划過,落在一片被霧氣籠罩的黑色區域上。
「穿過蛇骨溪,往南走三十里,就是霧隱蛇窟。」
「霧隱蛇窟?」
「蛇王的老巢。」
江池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你剛才說,蛇王一直在霧隱蛇窟沒有離開過?」
白洛點了點頭。
「據我的探子回報,他自從三個月前出現後,就再也沒有走出過那片區域,所有行動都通過部下執行,他本人一直守在蛇窟深處,像是在等什麼東西。」
江池沉默了一會兒。
「我要去霧隱蛇窟。」
白洛沒有意外,像是早就猜到了他會這麼說。
「我要親自去問問,沈姑娘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我必須要搞清楚!」
白洛默默地點頭,看著他,目光認真而平靜。
「你是一個人來的,蛇王手下至少有三個化形期蛇將,每一個都不比我弱,再加上蛇窟里那些陣法,毒瘴,蛇兵蛇將——你一個人去,冒險。」
江池沒有說話。
「我會派狐族最厲害的兵將隨你一起去。」
「他們會給你指路,還有狐族的地圖。」
說完白洛轉身,從身後的石架上取下一卷獸皮地圖,走到石台前鋪開。
地圖上用暗紅色的墨跡標註著山脈、溪流和幾處密密麻麻的標記,其中有一片區域被濃重的墨色覆蓋,旁邊用蠅頭小字寫著四個字。
霧隱蛇窟。
白洛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滑動,落在蛇骨溪南端那片黑色區域上。
「從這裡出發,穿過青丘山南麓,沿蛇骨溪往南走三十里,進入毒沼區域,毒沼常年瀰漫瘴氣,金丹修士進去也要壓制真元,否則會引動體內靈力紊亂。」
「過了毒沼,就是霧隱蛇窟的外圍,蛇窟入口被陣法覆蓋,外圍有蛇兵巡邏,越靠近核心區域,守衛越嚴,蛇王在蛇窟最深處。」
江池沒有說話,目光落在蛇窟入口的位置。
「你想什麼時候出發。」
「明日一早。」
江池想都沒想回答的乾脆。
他要親自去問清楚,沈青衣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要如何才能讓她恢復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