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飛盯著江池，眼神中露出一絲興奮。
是那種猛虎嗅到獵物氣息後，肌肉繃緊前一刻的專注與愉悅。
「有趣，有趣。」
江池緩緩從龍床上坐起，重重地伸了一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噼啪聲響，像是這一覺睡得格外舒坦。
他揉了揉後頸，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鄰居閒聊。
「不瞞你說，沒有什麼比睡覺更重要的了。」
「哈哈哈哈——」
謝長飛揚聲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殿內迴蕩，帶著一種遊刃有餘的從容。
笑聲收斂後，他抬手捋了一下額角的頭髮，動作漫不經心，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江池的臉。
「你看起來很年輕啊，多少歲成就的金丹？」
江池盤腿坐在龍床上，單手托腮，一副懶洋洋的姿態。
「19！」
謝長飛微微一怔，隨即嘴角扯出一絲嗤笑。
「哼，你是想說190歲吧？不錯，190歲能達到你這種獨闖三宗洗劍池的程度，也足以傲視整個蒼玄大陸了——不過，比我180歲金丹巔峰，還是略遜一籌。」
江池撇了撇嘴，搖了搖頭。
「不不不，道友誤會了。」
「嗯？」
謝長飛和丁小溪同時一怔，紛紛看向江池。
謝長飛心中轉念——果然還是高估了。
看來不是190歲，實際應該更年長一些，或許已有兩百出頭，只是面相年輕罷了。
也是，能做出這等事的人，怎可能真的年輕。
然後江池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報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數字。
「我說的是19，不是190。十九歲，非一百九十。」
整個山谷驟然安靜了一瞬。
仿佛那颳起的細風都暫停了一樣。
謝長飛臉上的笑意凝固在嘴角，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丁小溪站在一旁，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謝長飛盯著江池，像是要把那張臉上每一寸表情都剖開來看個清楚。
但江池只是懶洋洋地坐在那裡，托著腮，目光清亮，坦然地迎著他的審視。
謝長飛盯著江池，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江池的臉上掃到手上，從手上掃到周身流轉的靈光，又回到臉上，像是在反覆確認一件完全不符合常理的事。
「……十九歲？」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困惑，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你方才說——你十九歲？」
「十九。」
「哈哈哈哈哈——」
再次得到答案謝長飛仰頭大笑。
江池就那麼坐在床上看著他。
一旁的丁小溪也不明白為何謝長飛再次大笑。
待謝長飛笑完後，看著江池一聲冷笑。
「道友，都已經是金丹修為，又何必打這誑語，豈不是跌了金丹境的身份。」
江池盯著謝長飛搖了搖頭。
「我江池18歲人間習武，19歲追隨妻子來到這修仙境，此刻不滿20歲已成金丹巔峰，一路睡過來，我雖斬人頭顱無數，但絕不騙人。」
說到這裡江池一頓，看向謝長飛嘴角微扯，似笑非笑。
「更不會騙死人。」
「什麼！？？！」
謝長飛一怔。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江池的身上。
這一刻。
他不禁一顫。
因為他從這雙銳利的眸光之中感覺到了，他並未說謊。
可是……
可是這一路睡過來是何意？
不到兩年，凡界來仙界，達到金丹境界？！
這他媽的不胡扯呢麼！？
他一定是得了什麼癔症，在胡言亂語。
謝長飛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活了近二百年，見過天才無數。
天劍宗的內門弟子，天水宗的嫡系傳人，天嵐宗的聖女，每一個都是萬里挑一的天驕，哪一個不是被宗門傾盡資源堆出來的？
哪一個不是花了幾百年才走到金丹巔峰？
十九歲。
他用了將近兩百年才走到的位置，面前這個人只用了不到兩年。
謝長飛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乾澀。
「……你說你追隨妻子來到修仙界？」
「對。」
「你妻子是誰？」
江池微微一笑。
「天嵐宗聖女，蘇淺雪。」
謝長飛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天嵐宗那一品天骨的聖女，入宗不到一年便鍊氣巔峰，斬龍榜上最受矚目的存在。
他一直在閉關衝擊元嬰，兩耳不聞窗外事，不知道那個聖女來自凡界，也不知道她在凡界嫁過人。
他只是隱隱約約聽過一些傳聞。
說那位雪仙子在凡界曾被拆散了一段姻緣，但那傳聞他從未當真過，直到此刻，這個人坐在他面前，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
謝長飛的目光轉向丁小溪。
丁小溪站在幾步之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一個動作，比任何辯解都更有分量。
他當然知道蘇淺雪和江池的事情。
天嵐宗聖女的故事整個蒼玄大陸都有所耳聞。
此時算來，江池所言並沒有什麼大的出入。
除了十九歲半年的金丹境讓人瞠目結舌，無法相信外。
此刻。
看著丁小溪點頭了。
謝長飛轉回頭，重新看向江池，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看見江池坐在那張龍床邊緣，衣袍微皺，姿態隨意，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一個不到二十歲的金丹巔峰，搬空了洗劍池，精通三宗秘術，殺了謝長纓，殺了天劍宗宗主最疼愛的血親，妻子是天嵐宗的聖女，在斬龍榜開賽前夕，坐在荒郊野嶺的一張床上，用最平淡的語氣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地擺出來。
謝長飛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也沒有怒意，只是平平淡淡的三個字。
「你……厲害。」
他說完這兩個字之後便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暮色中，看著，像是第一次在真正地打量一個人。
他的修為，他的劍法，他天劍宗千年以來最強劍修的名號，在這一刻都變得有些輕了。
他修行近二百年，一路走來，從沒輸過。
但他此刻忽然覺得，自己活的這些年，在這小子眼裡是多麼可笑。
丁小溪站在一旁，看著謝長飛那張終於失去了從容的臉，又看了看江池那張依舊平靜無波的臉。
她想說點什麼，但一張嘴，嗓子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她的腦子裡反反覆覆只轉著一個念頭。
他真的只有十九歲，他說的都是真的。
她想起方才江池說的那幾句話，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別人的履歷。
「一路睡過來的。」
「從不騙人。」
「更不會騙死人。」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謝長飛忽然開口了。
「我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但今日你和這個天水宗的都將要死在我的劍下。」
「你這樣的人，不該留。」
說著他的目光又轉到一旁的丁小溪身上。
「她這樣的叛徒，也不該留！」
江池終於從龍床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你說得對，我也不打算留你。」
江池把龍床收入儲物袋後一翻手。
手中多出了一柄晶瑩剔透的長劍。
「聽說你以劍入道，是天劍宗千年來劍道領悟最純粹之人？又是蒼玄大陸190歲的金丹巔峰。」
江池娓娓道來。
謝長飛靜靜的聽著，若是別人說起這些，他自然心中喜悅。
但此話從這個男人口中說出，謝長飛卻聽到的是滿滿的諷刺。
隨後就聽見江池繼續說道。
「今日，我便以，劍道對你劍道。」
「金丹巔峰，對你金丹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