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些話,殷夫人收拾東西的動作,微頓了一下。
片刻之後,她笑道:「真好,陛下為你們這一代的女子開了先河,那下一代的女子,會更好。」
崔令媶聽出母親話里的遺憾,起身從後抱住她,心疼道:「娘,陛下不是為我們這一代女子開了先河,而是為天下女子開了先河,包括養育了我們這代女子的你們。」
她說完,又小聲地問:「娘,你想不想回北疆?」
殷夫人怔住,訥訥地問:「我,還能回北疆嗎?」
「當然能,娘您已經和離,從今以後都是自由之身,想去哪兒都可以。」
崔令媶說著,想到什麼,又挨近母親耳邊道:「娘,我悄悄告訴你個事兒,朝廷戶律已經在重新規整,再過不久,天下女子都可以自立女戶,到時候我跟您可以單獨歸於一籍,再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人惹您看了心煩了。」
「女戶?」
聽到這兩個字,殷夫人面上微微露出震驚之色。
因為設女戶,是歷朝歷代還未開過的先河,其中會有多艱難,她簡直想都不敢想。
崔令媶環抱著母親的腰坐在她邊上,很小聲很小聲道:「娘,不會太久了,會試之後,應該就能成了。」
其實設立女戶一事,陛下十多年前就想做了。
但那時占領戶部要職的,都不是她的人,若突然設下女戶,會損了不少人的利益。
所以只是提起,就遭到了大肆反對。
甚至還想以此煽動民心。
畢竟女戶一旦設成,最先損害的,就是那些仗著妻子不敢和離,和離了娘家也覺得丟人,從而不收的賤男人們的利益。
那時朝堂未穩,女帝無奈,只能重新換條路一步一步的來。
而她換的那條路,就是讓大啟所有女子都能像男子一樣,可以上書院讀書識字。
因為女子想要真正的立起來,就得先從書本中開智。
且各家各戶都有女兒,比起讓女子們鬧和離,然後自立門戶跟他們對著幹,似乎讓女兒讀書,更能讓那些人接受。
但那些人忘了,女孩們總有一天,會帶著她們從書本里學到的認知,慢慢長成如她們母親一般的女子。
並且,還能砍斷束縛住她們母親一生的鐵鏈,帶她們也走進自由的光里。
殷夫人怔怔地望著女兒白嫩的小臉,好久都沒能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直到蓮香敲門進來,她才笑著低頭,悄悄抹去眼角的眼淚。
蓮香稟道:「夫人,小姐,崔家二夫人和三夫人求見。」
早去見了他們崔家列祖列宗的老榮國公,膝下共有六子一女,但只有崔善長和崔妙瑩是嫡出。
自崔善長成婚之後,那些庶子就帶著各自的姨娘出府另居了。
這些年都分散打理著國公府名下產業。
如今國公府爵位被收回,家財還都被捐了,那些人打理的酒樓鋪子自然也在其中,所以她們大晚上的找過來,用腳指頭想都能猜到她們想做什麼。
殷夫人想也不想就道:「我兒明日就要下場了,什麼晦氣玩意也來沾邊,攆走,不見!」
說完,她轉頭看向女兒,柔聲道:「媶兒,今晚娘陪你一塊兒睡,明日娘送你進場。」
「好。」
崔令媶笑著答應。
蓮香見狀,立馬小跑著出去攆人。
而此時殷府大門口,幾個滿頭珠翠的婦人正焦急地來回踱步,見門開了,趕緊迎了過去。
蓮香連府門都沒出,站在門檻里道:「幾位夫人請回吧!我家夫人在忙小姐明日下場一事,沒空見各位。」
語罷,她轉身,殷府大門立馬被關上。
被關在門外的幾人氣得咬牙,卻又都無可奈何,最後只能悻悻而去。
翌日清晨。
日出東方,雲霞萬里。
天不見亮,貢院外便擠滿了人。
今年男女同考,所以進考場的過道,比之往年多開了一條,由宮中派出的宮侍,負責給入場的女舉們檢查。
陸續入場時,面對鬥志昂揚的女舉們,男舉們倒是有些心事重重。
崔令媶叮囑完母親早些回去,轉頭就遇到了顏碧君和袁可青。
三人相視一笑,一同踏進了考場。
她們身後,初升紅日爬上樹梢,光芒萬丈。
三天兩夜的會考,直到第三日傍晚才敲響放牌的鐘聲,考生陸續走出,一個個臉上都帶有疲倦之色。
如送考那日一般,貢院外早早就擠滿了考生們的家人。
殷夫人來得不算早,她是算好了放牌的時辰,又吩咐人備好給女兒洗漱沐浴的水,才提著熱騰騰的吃食等在了貢院外。
崔令媶一出來就看到了她和蓮香。
趕忙小跑了過去,面上也同樣全是疲憊之色。
殷夫人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小臉,皺眉道:「都瘦了一圈了。」
說著,趕緊從食盒裡,拿出一個熱騰騰的大肉包餵到她嘴裡。
崔令媶笑著咬了一大口,見食盒裡還有多的,轉身朝抱著考籃,正左看看右瞧瞧,兩眼羨慕地看著有家人接送的秦明月跑過去。
將她牽了過來,給殷夫人介紹道:「娘,這位是我的朋友,南疆虞城來的,也是今年下場的女舉。」
說完,又扭頭給秦明月介紹道:「這是我娘,你可以叫她殷姨。」
秦明月趕緊喊人:「殷姨好。」
「好好好,都好。」
殷夫人瞧著眼前這個還梳著雙髻,都還沒及笄的小姑娘,還是有些吃驚。
因為她還沒見過這樣小的舉人,說是少年多才都不為過。
想到這孩子是虞城那邊來的,又沒見有家人在身邊,她趕緊讓蓮香打開食盒,也往她手裡塞了個熱騰騰的大肉包。
「來,別跟殷姨客氣,先吃個包子墊墊肚子,家裡已經準備好了,咱們現在就回家吃。」
說著,一手一個牽著往馬車走去。
不遠處,原本也打算邀請秦明月,一起回家用飯的顏碧君和袁可青見狀,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便各自上了自家馬車離開了。
這一晚,大多考生回到客棧,或回到家用過晚膳,便倒在床上睡了個昏天黑地。
崔令媶和秦明月也不例外。
殷夫人沒捨得讓人打擾他們,特意叮囑府中下人明早不許有響聲。
兩人一覺直接睡到了第二日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