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霧啊。」
王易蹲在草叢裡,默默抬起頭,身邊白霧茫茫,覆蓋住了整座樹林。
他其實沒有跑遠,也沒有靠得太近,只是保持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偷聽海岸邊的動靜。
「趙年冬會不會拋下魚餌?」
王易不確定。
「今晚白骨會不會爬上岸?」
他也不清楚。
就算今晚什麼都沒有發生,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
王易可以回家,等趙年冬找上門,然後再帶他來釣魚。
一夜一夜,一晚一晚,總能等到白骨爬上山,或者趙年冬跳下海。
王易早想好了說辭:「釣魚嘛,都是這樣的,得有點兒耐心。」
誰家釣魚佬天天滿載而歸?
那只能是附近有賣海貨的集市。
沒魚上鉤可怪不了別人。
王易的策略也是一字拖,拖到趙年冬沒了耐心,拖自己找到一個下手的機會。
但從剛剛的爆炸聲來看,某個傢伙的運氣太好,第一次下鉤就有收穫。
他還和魚乾起來了。
「那我呢?」
王易在思考,是去幫他,還是幫魚?
「幫個蛋。」
草叢裡一蹲,安全感滿滿,何必自己跳出去找刺激?
萬一白骨殺了趙年冬還不夠,轉頭盯上自己,王易找誰說理去?
萬一趙年冬藏了起來,自己跑出去撞見白骨,又上哪兒講理去?
王易沉得住氣,他寧願在草叢裡把腿蹲麻也不想弄巧成拙,反被趙年冬當替死鬼。
話雖然這麼說,但王易等待了一會兒後,還是起身走了出去。
他聽見海里轟隆隆的響個不停,火光爆裂,雷聲滾滾,真熱鬧。
趙年冬瘋狂的揮灑黃符,各種保命手段都使了個遍……可事實是,他甚至沒有看清楚太一白骨究竟在身後的什麼地方。
只要周圍海水忽然變冷,趙年冬就會用黃符爆炸和道門法術來減緩太一白骨的靠近。
時間一長,經脈傳來刺痛感,丹田內的靈力也漸漸乾涸。
趙年冬面色發白,被看不見的白骨從海里追趕回了原來的方向。
他現在才意識到三河主不會來了,自己必須想辦法活下去。
「嘎吱~」
一股冰涼的寒氣突然從腳下噴涌,趙年冬立刻作出反應,從懷裡掏出一塊熾熱的「心臟」。
「天雷隱隱,水雷翻波,地火灼心,驅魔滅邪!」
一股灼熱的烈火從純淨的火靈根內傾瀉而出,伴隨著陣陣雷聲,與腳下的寒氣撞在了一起。
「轟!」
冰火交雜,海地炸響,趙年冬被巨大的波動衝出海面,渾身骨骼吱嘎作響。
他鼻孔流血,低頭向下看……深海中懸著一具白骨,白骨仰起頭顱,骨骼發亮,遙望夜幕。
毫無徵兆,一種死期將至的感覺在趙年冬的心中蔓延,他猛然抬起頭,發現夜幕里亮起了一塊慘白色的星星。
屍星如一塊巨大的骨頭,從頭頂墜落,會把趙年冬砸入深海。
強烈的窒息感迎面撲來,趙年冬清楚自己到了殊死一搏的時候,如果被太一白骨拖入深海,就再不可能爬回人間。
「北海赦令,斗轉星移!」
頭上的屍星停滯了一刻。
趙年冬七竅流血,右手臂上生出枯枝爛芽,化作一條長長的槐樹枝幹……無限伸長,越過海面,纏住了岸邊的一棵大樹。
槐樹收縮,帶動他的身體脫離大海,沖向更安全的山崖。
半空中,趙年冬望見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是王道友去而復返,從樹林裡走了出來。
趙年冬表情一震,咬緊牙關,高聲呼喊:「王兄助我!」
他管不了王易來這裡是為了什麼,至少要把這個人一起拖下水。
山崖邊,
王易舉目眺望,瞧見了身旁的槐樹枝條,也看清了正在向自己飛過來的道士。
他遲疑了片刻,表情變化,堆出了滿面的焦急和迫切。
「趙道友莫慌,我來助你!」
王易奮不顧身,猛然向前衝去,頗有一股捨身取義的壯烈感。
趙年冬見狀一喜,死死握緊手中最後的救命枝條。
不過,
當王易跳出山崖的時候,樹林裡亮起了一道清冽的劍光。
「咔嚓~」
槐樹枝應聲而斷,趙年冬猝不及防,身體跟著慣性繼續向前。
再然後,他見王易雙腳踏地,一躍到了高空中。
王易與趙年冬對視,臉上露出讓人安心的笑容。
王兄來了,他口中大喊著:「王從天降!」
一雙四十多碼的大草鞋,在瞳孔中迅速放大,重重的踏在了趙年冬的面門上。
「砰!」
海面上激起巨大水花,王易把老道士一腳踹回了海里,絕對撈不上來。
趙年冬沉入冰涼的海水中,心底升起絲絲縷縷的絕望。
一雙長出一截的骨手,從背後摸到他的胸前,然後把人拖入黑暗的深海。
……
海底的聲音愈發激烈,海面震盪不休,偶爾有電閃雷鳴,烈火沖天。
王易蹲在岸邊,看戲看了好一會兒,伴隨著最後一聲巨大的悶響,這片黑色的海終於恢復了平靜。
「什麼東西碎了?」
王易低頭凝視,發現是海底的一座黑山碎了。
黑山上有很多孔洞,連接著山體內的牢房。
現在黑山碎裂,牢房炸開,一具具泛黃的屍骨相繼浮出海面。
屍骨頭尾相連,浪潮推疊在一起,密密麻麻,鋪滿了半片海。
「白骨河灘變成白骨海?」
有些東西是埋不住的,總有一天要重見天日。
王易站起身,發現海水泡著的骨頭裡,有一塊紅彤彤的東西。
那是一顆赤紅的心臟,它被海水泡了很久,依舊鮮活溫熱。
王易不願意下水,蹲在礁石上,等著海浪把那塊心臟送到岸邊。
……
一隻手伸進海水裡,撈走了純潔無瑕的火靈根。
王易扭過頭,嘴角抽搐,滿臉無語。
你是不是一點兒臉都不要了?
他沒問出口,三河主也沒這個自覺。
李清河轉動手中的心臟,表情滿意。
他伸手打個響指,方圓百裏白霧匯聚,蓋住了海水的累累屍骨。
「這裡是一處秘境,叫它白骨海吧。」
李清河懂得變通,此地屍氣太重,最好用秘境的名義封鎖起來。
但這麼多屍體泡在海里也不是個事兒,早晚會被宗內弟子發現。
怎麼處理呢?
三河主眼皮一動,斜眼看王易:「你來?」
王易搖頭:「處理不了。」
下面有個東西,他是真處理不了。
李清河說:「我也不想碰。」
太一仙的斷路,染上因果就髒了手,如飛蛾撲火,沒完沒了。
有人陷入沉思。
許是海風太大,王易忽然一怔,腦子裡漸漸生出了一個瘋狂的想法。
太一白骨也是白骨。
把它關進鼎里,會煮出什麼?
……一個活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