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城中心,百丈高樓上。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伸出手掌,接住了一滴從天而降的雨水。
他背後有兩口巨大的銅鐘,一左一右,靜悄悄的掛在陰影中。
老者無言,只是望著黑蒙蒙的天色以及腳下這座老城,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麼。
沒過多久,一個中年執事走上樓,站在了老者身後。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有些難以啟齒:「啟稟城主,四個城區都搜查過了……」
老者沒回頭,聲音平淡:「沒找到人?」
中年執事低下了頭:「是屬下失職,請城主責罰。」
「罰你有什麼用?」
老者揣起袖子,慢慢說道:「讓你們這些築基執事去滿城找一個金丹鬼修,本來就不靠譜,真能找出來才是見鬼了。」
中年執事臉色稍緩,又問:「那人會不會已經出了城?」
「不會,還在城裡。」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眼頭頂的烏雲。
雲海城下了場大雨,這並不是巧合,而是一道術法。
烏雲籠罩百里,雨水沖洗街道,城中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被送進老者的耳中。
他能站在雲海城的最高處俯瞰全局,可上了年紀之後,漸漸也感到了有心無力。
「能抓就抓吧,抓不住也不用勉強。」
老者嘆了口氣,目光漸漸飄遠,落在了城內的幾處。
一棟商樓,一座會場,一條街道和一片坊市。
還能藏在哪兒呢?
就剩這幾個地方了吧。
但老者心裡也清楚,能否抓住城裡的鬼並不重要。
這場風雨是衝著自己來的,避不開,逃不掉,真把鬼抓出來還未必是件好事。
「下去吧,我再待會兒。」
老者擺擺手,中年執事彎下腰,臨走前提了一嘴:「京都那邊?」
老者沉思片刻,笑了笑:「我一會兒就過去。」
現在還不急,他想偷會兒懶。
雨越下越大,老者轉過身,看著兩口銅鐘。
忽然,城裡掛起了一陣風。
風吹過樓頂,只有一口銅鐘輕輕搖晃。
老者臉色一變,舉目眺望,瞧見有幾個陌生的人影走入東城門。
他們身上並沒有掛玉牌,堂而皇之走進了城內。
守著城門的雲海執事毫無察覺,搖搖晃晃,仿佛睡著了一般。
老者的眼神愈發冷厲,表情肅穆,看上去做好了某種準備。
可是,出乎意料。
那群人並沒有朝城主府走來,他們繞路去了一座商樓,京都商樓。
「嗯?」
雲海城主表情莫名,這些人不來找自己,去京都商樓做什麼?
他思索良久,沒有動作,想先看看局勢會如何變化。
……
彎彎繞繞,那群陌生人走進商樓。
他們好像有明確的目標,一刻都沒有停歇。
老者在樓頂靜觀其變,等了好一會兒。
「轟隆!」
突然間,京都商樓劇烈顫抖。
一條大河猛然沖碎了牆壁,浩浩蕩蕩,飛出三丈高,然後憑空消散。
老者眉頭一挑,沒看清楚這大河是從哪兒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緊接著,一團濃濃的黑煙席捲商樓,飛到了天上。
黑煙里還傳出一隻老鬼氣急敗壞的怒罵:「好你個小畜生,敢連老子都一起算計!」
「給老子等著,看你今天能不能活下來!」
黑煙罵完之後,迅速飄遠,樓內卻飛出了兩個人影,身穿大紅袍,緊隨黑煙而去。
雲海城主這下看白了,老鬼還是漏了馬腳,被聖盟的人給盯上了。
他露出笑容,這總不會是壞事。
但那老鬼剛剛是在罵誰?
樓內應該沒剩金丹修士了。
雲海城主思索片刻,轉身走下了樓。
他不能再等了,眼下的時機剛剛好。
……
京都商樓內外,滿地殘渣,一片狼藉。
許青禾怔怔的抬起頭,看向三樓窗邊,她剛剛好像聽見了師兄的聲音。
他在笑,笑聲清亮:「前輩好走,有緣再見。」
然後呢?
兩個大紅袍沖天而起,六七個小藍袍追上二樓,京都商樓徹底亂套了,根本沒人在意許青禾。
她眨眨眼睛,小手不太乾淨,偷偷摸向櫃檯,掏走了好幾樣值錢貨。
這幾天,許青禾也不是白逛,早就踩了點,知道樓里什麼東西最貴,現在正是出手的時候。
至於樓上的師兄,許青禾只能盼望他自求多福,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就不跑過去添亂了。
「往哪兒跑!」
樓上傳來陰冷的叫喊聲,他們圍住了盜丹人,氣勢洶洶,眼神冰寒。
但出乎意料,被圍住的那人沒有逃,他伸出一隻手,推開了整扇窗。
……
「轟隆!」
街頭巷尾,陳忱怔怔的抬起頭。
「你們剛剛聽見了嗎?」
她身後跟著幾個年輕人,腰掛紅玉,衣著富貴。
「聽見了,還看見了。」
陳忱問:「看見了什麼?」
那人表情奇怪:「好像是有一條河,衝到了天上去。」
雲海城裡哪兒來的河?
陳忱縱身向前,繞過街角,看見了街道上一片狼藉的殘渣。
那群年輕人也跟了過來,抬頭一看,愣在了原地。
「我靠,商樓牆怎麼碎了,漏了這麼大一個窟窿?」
難道剛剛不是幻覺,真是被河衝垮的?
陳忱蹙起眉頭,看向牆壁上的缺口。
她好像聽見了一個人的聲音,有些……耳熟。
「我不跑。」
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熟悉,陳忱甚至還沒分辨出來,表情狐疑,心中的火氣就已經上來了。
我的錢!
我的九百萬!
眾目睽睽之下,有人推開窗戶。
他站在牆邊,面帶笑容:「在下王易。」
從山河玄宗來,往水牛鎮去。
途經此地,進城買些貨物,那想被一隻老鬼陷害挾持,迫不得已藏在了樓里。
現在老鬼剛走,又來了一群陌生的仇家。
他們凶神惡煞,威脅自己別跑。
只是,為什麼要跑?
王易才修練完大河仙術,這裡又沒有金丹修士,難道不是一個很好的時機?
說過的話總不能忘了。
他這輩子,要殺人的。
「啪~啪~」
樓外人影聚集,王易往左看,有一群雲海執事正在朝這裡趕。
再瞧瞧右邊,還看見了些熟人,一群從京都來的公子和小姐。
陳忱也在裡面,臉色不太好看,氣的臉通紅?
這麼一看,仇人還真不少。
剛剛鼓掌的是誰來著?
王易低頭,看見了一個生面孔。
這人也是聖盟人,年紀輕輕,說話不太好聽。
「死到臨頭,膽子還不小。」
從聖盟來的小少爺抬起眼皮,質問王易:「我的金丹在你手上?」
王易想了想,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粒金丹,給大家一起看看。
樓下少年咧嘴一笑:「很好,把金丹給我,本少爺……」
他的話沒說完,就劈頭蓋臉的撞進了河裡。
濃郁的香氣鋪面街道,逸散而開。
剛剛趾高氣昂的少年被淋成了落湯雞,趴在地上,渾身凝固,動都動不了。
王易從樓上跳下來,不小心踩到了什麼東西,稍稍用力,就踩斷了。
他環顧四周,表情平靜:「還有誰?」
「……」
陳忱咬牙切齒,往前走了一步。
錦衣青年已經沖了出去。
街上響徹河流之聲,錦衣青年飛了回來。
陳忱默默收回了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