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禾從樓里走出來的時候,街上已經沒剩下幾個人了。
師兄好像跑遠了,很多傢伙也跟著師兄跑遠了。
她的腰包鼓鼓囊囊,懷裡還抱著一大堆值錢貨。
許青禾大搖大擺走出門,發現根本沒人在意自己。
街上很亂,一片狼藉,還死了不少人,不知道是誰幹的。
許青禾小心翼翼的邁開腿,越過一具無頭屍體,她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下來,不動聲色的回到了原地。
誒,這裡怎麼躺了個死人?
沒人收屍嗎,太不仗義了。
許青禾悄悄彎下腰,伸手一扯,薅走了無頭屍體的儲物袋,然後一路小跑溜走了。
「城東,城東,師兄在城東。」
……
天幕落下暴雨,老鬼隔著黑煙看人,發現已經無路可退。
聖盟紅袍子都是群死心眼兒,比傀儡還麻木,比野狗還纏人,咬住一個目標就不鬆口,不死不休。
幸好,城裡還有別的金丹修士,老鬼最擅長把水攪渾,再拉岸上的人下水。
它駕馭黑煙,肆無忌憚的闖進了城主府。
雲海城一共六位金丹修士,都聚在這裡。
老鬼藏在一團濃郁的黑煙後,雨水落入其中,沒有掀起絲毫波瀾。
它身後跟著兩個紅袍人,表情木訥,眼神平靜,身上沒有絲毫死氣,看上去卻像死人。
正對面,城主府里站著一個老者。
步入暮年,滿頭白髮,他是腳下這座城池的主人,雲海城主。
老者微微抬眼,餘光看向右側。
府中正殿,坐著兩位京都來的大人,一人身穿鶴袍,一人手握拂塵。
「齊了。」
老鬼咧嘴一笑,現在人到齊了。
兩個聖盟的,兩個京都的,再加上自己和雲海城主,一共六位金丹修士。
「好熱鬧啊~」
輕飄飄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老鬼眼神一凝,緩緩抬首,才看見了房檐上的……第七人。
此人五官俊秀,身穿黑色長衫,舉手投足之間,雨水悄然停滯,懸在了半空中。
他沒太在意闖進府中的老鬼,而是轉頭看向屋內:「張城主,考慮的怎麼樣了?」
雲海城主略微沉默,無奈的笑了一聲:「風長老,多謝聖盟抬愛,看得起我這一身老骨頭。」
「但現在雲海城已經不歸我管了,只怕辛苦長老白跑一趟。」
房檐上的青年安靜片刻,慢慢眯起眼睛:「雲海城不歸你管,這話怎麼說?」
雲海城主抬起頭,說道:「是在下失職,放任鬼修邪祟在城中作亂,毀了雲海城的安寧和聲譽。」
「如此罪責,難辭其咎,故而辭去城主之位,歸還京都。」
風柏原挑了挑眉頭,問:「有這麼嚴重?」
雲海城主笑了笑:「年紀大了,也該退下來了。」
風柏原思索許久,轉頭看了眼庭院裡的黑煙:「要是把鬼抓住,不能將功抵罪?」
老城主眼皮一動,沒有接著回話。
倒是正殿裡走出了一個身穿鶴袍的老官員,他開口說道:「風長老有所不知,院中這位道友並非搶劫坊市的禍首。」
風柏原問:「那是誰?」
老官頓了頓,說道:「是一位山河玄宗的弟子。」
「……」
「……」
風柏原忽然安靜,煙中老鬼也不說話。
它還笑了,笑的格外舒暢。
沒想到啊沒想到,輪到你個小畜生背黑鍋了,真活該!
老官繼續說道:「此人姓王,名王易,他從山河玄宗來,前些日子才進城,行蹤鬼祟,早有禍心。」
風柏原搖搖頭:「聽宰相這意思,想讓我去山河玄宗問罪?」
他可沒這個膽子。
京都宰相笑了笑:「倒不是,只不過現在情況未明,兇手尚未伏法,不好武斷。」
「張城主辭去職位,是按照國法流程辦事,還請風長老諒解。」
諒解?
諒解什麼?
風柏原忽然笑了起來,餘光掃過庭院,尤其停留在老城主和京都兩人之間。
這群老東西真有膽子給聖盟下套,為了名正言順的把雲海城交回京都手裡,專門演了這麼一場戲。
還想假借山河玄宗的名頭,讓聖盟投鼠忌器?
呵呵,真是不知所謂,膽大包天。
風柏原慢慢直起身,俯瞰庭院,背負雙手。
「看來,這雲海城和我們聖盟是無緣了。」
京都二人臉色微變,沒料到他會把這事挑明,擺在檯面上說。
「如此也好,省的勞心勞力。」
風柏原抬起頭,看了眼門口的兩個紅袍子。
他們一動不動,早做好了準備。
風柏原緩緩懸空,表情無奈:「只可惜了一座好城,可惜了城中受苦受難的百姓,無辜修士。」
對於得不到的東西,聖盟只有一種處理方式。
城主府里的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煙中老鬼就驚呼了一聲:「不好!」
它突然暴起,妄圖沖向城外。
但門口兩個紅袍子死死的纏了上來,不顧傷勢,硬生生把所有人都拖在了府中。
風柏原居高臨下,笑容溫和:「諸位道友,請死吧。」
「轟!」
只一瞬間,天幕崩塌,雲海傾覆。
一場恐怖的雷劫陡然降臨,震碎烏雲,傾倒在了雲海城中。
老鬼在雷池中痛苦哀嚎,兩個京都大官被紅袍子纏繞在身,面目扭曲,頃刻間化為飛灰。
風柏原抬頭仰望,滿懷敬畏之心。
他看見一塊破破爛爛的木雕躺在烏雲中,丟下了萬道雷劫。
商樓破碎,城牆倒塌,雲海城中修士無一倖免,都在雷域中化為了一具具焦屍。
一息,一瞬,草木成灰。
一切安靜之後,雲海城徹底不見了。
風柏原小心收起木雕,然後從懷裡掏出了一本書冊。
他持筆寫字:「新曆三年中,雲海遭遇天災,生靈塗炭,可悲可嘆~」
這本書是聖盟編纂的史書,沒人知曉其中內容有幾分真幾分假。
風柏原默然垂首,注視著腳下的焦土廢城。
他眼神平淡,輕聲低語:「一群凡俗修士,自以為看得清局面,到頭來只是自作聰明。」
他們猜得沒錯,聖盟是想要雲海城。
但其實,能不能把雲海握在手裡,並不重要。
「沒了雲海城,很重要。」
雲海城掌握天琅國的經濟命脈,這點很難改變。
但如果城沒了,那麼到處都可以是雲海。
聖盟只要新的雲海,就足夠了。
……
「師兄?」
「師兄?」
朦朦朧朧,王易聽見了一聲呼喊。
但他勉強撐起眼皮,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焦黑的山洞,以及耳邊迴蕩的滴水聲。
一陣陰風吹入洞穴,帶來窸窸窣窣的鬼言碎語。
它說:殺了他,殺了他,趁著現在,你就自由了。
活鬼神像悄然顫動,一柄韶華靈劍緩緩落下。
靈劍砍在背後,費勁力氣,砍斷了一隻蒼白色的鬼手。
「呵呵。」
老鬼輕笑,嘲弄不已。
「人啊,鬼啊~」
可惜,修行的不是死鬼神像,不像我那個……愚蠢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