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直覺得,自己已經碰見過了仙人。
只是他眼神兒不好,沒認出來是誰。
「……掌柜太俗,秀才太老,夥計忙的頭都抬不起來,這幫人應該都不是。」
莫名其妙,離開京都之後,呂直才感覺到有些後怕和慶幸。
遇見仙人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反正挺嚇人的。
「五年了,啥玩意兒都沒找著啊。」
師傅不會怪我吧?
呂直想回道觀看看情況,萬一師弟師妹們都已經回去了呢?
萬一他們已經找到了仙人呢?
他是不是就不用繼續流浪了,回道觀,跟師傅問個好。
呂直心裡產生了一股衝動,越來越濃烈,止也止不住。
「師傅應該不會怪我。」
找仙人這種事本來就不靠譜,難道一輩子找不到仙人就永遠都不回去了嗎?
呂直想方設法說服自己,腳步輕快的走上了回家路。
然而,在第一個路口,他就看見了一個人影。
呂直停下腳步,安靜片刻,長嘆了一口氣。
年輕人笑呵呵,主動打了一聲招呼:「好巧啊,朋友,咱們是第三次見面了。」
「你這是要去哪兒?」
呂直慢慢抬起頭,說回家看看。
「你家在哪兒?」
「酆都城。」
「酆都城在哪兒?」
「在……」
呂直看著他的臉,似乎明白了什麼:「你想和我一起去酆都?」
那人笑著點頭:「如此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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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直說自己叫呂直,是個道士,在酆都城外的道觀里修行,最近三年才出門長長見識。
「你叫什麼?」
「我叫方合道,是個……山上砍柴的。」
「你不是讀書人嗎?」
「先砍柴養活自己,後來讀的書,吃飯都困難了。」
他在說謊,呂直聽得出來。
這個謊言漏洞百出,呂直沒有揭穿。
出來混的都有各自的難處,哪有三兩句話就把自己老底都交出來的。
小心為妙,小心為妙。
兩個人一起趕路,有一搭沒一搭聊了很多東西。
呂直沒有說過謊,方合道說了一堆真假參半的話。
一個人問一個人答。
「你在道觀里修行?」
「嗯。」
「有師傅嗎?」
「……」
每次一提到師傅,呂直就不說話了,不說謊話也不說實話,閉上嘴一聲不吭。
方合道有些無奈,祂能分辨出每一句話是真是假,但對方不說話,自己也沒辦法。
祂能看透呂直是個老實人,性格樸實,心裡沒什麼彎彎繞繞。
但方合道擔心,呂直背後的師傅是什麼人。
萬一是個仙人就很糟糕了。
不是仙人都好說,
……
再過了一段時間,兩個人混的越來越熟。
方合道不知道怎麼想的,突然選擇攤牌。
祂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說:「我是個仙人。」
呂直想裝出震驚的樣子,但表情僵硬,他沒做出來,就點了點頭。
「我猜到了。」
其實挺明顯的。
方合道又說:「你應該遇見過不少仙人。」
呂直搖搖頭,說:「這倒沒有。」
從始至終就遇見了面前這一個。
「不可能。」
方和道一口咬定,說:「你太小瞧自己的誘惑了。」
我?
誘惑?
呂直默默低頭,上下打量了幾眼自己,這是從哪兒看出來的?
方和道表情平靜,說:「你身上有香氣,隔著千百里都能聞見。」
呂直扯扯嘴角,越聽越奇怪,話是這麼說的嗎?
「像狗聞到了屎味兒……」
這個比喻不太恰當,方和道頓了頓,說:「就像深夜的一盞燈。」
月黑風高,草原上一片平坦,躺著一大群麻木冰冷的死人。
這時候,一個年紀輕輕的修士捧著一枚熱乎乎金燦燦的道果,闖入了死寂的草原。
「沙沙~」
夜風吹拂而過,草叢裡默默抬起了一大片死人頭。
方和道說:「就算是瞎子也能嗅到你身上的道果香。」
五年時間,呂直走了幾百萬里路,他覺得自己倒霉,沒有遇見過仙人。
但實際上,不知不覺中,呂直可能已經與十幾個仙人擦肩而過了。
「祂們都沒對你動手,怕你是一塊下了毒的肥肉。」
活著的仙人很少會去碰看不透的東西,
而呂直這種一眼就能看透的傢伙,更讓人忌憚。
像那個被附了身,降了魂的老秀才,他什麼都沒做,寧願把自己活活餓死。
方和道進城之後,老秀才就離開了。
呂直問:「你不怕?」
方和道笑了一聲:「一點點,我比祂們多些底氣。」
底氣源於何處?
源於祂有三枚道果,不怕同行的算計。
方和道說:「其實我對你師傅更感興趣。」
什麼樣的人會把道果放在徒弟身上,讓他離家出走呢?
方和道心中好奇,想去那座道觀看一眼。
呂直眼帘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快到了。
快回家了。
幾天後,呂直帶著一個活仙人,回到了故鄉。
遠遠的,方合道就看見了一座支離破碎的城池。
城裡面沒什麼活人,都死的差不多了。
城外面也沒有道觀,好像早就搬走了。
「我沒看見你師傅。」
方和道默默抬眼,望著廢城中央:「但這裡好像有別的客人,和咱倆一樣。」
呂直愣愣的站在原地,看見廢墟中走出了一個老人。
他佝僂著腰,滿頭白髮,背著一個沒生氣的小姑娘。
呂直往前走了一步,情難自禁,叫了一聲:「師妹。」
柳曲籽眼皮顫動,眯著一條縫隙,她看見了呂直,有氣無力的笑了,說:「狗師兄,快跑吧。」
這個老東西不會放過你的。
她已經被折斷了手和腳,被老人帶在背上,給自己引路。
道果被祂搶走了,師傅也不見了,這裡什麼都沒有剩下。
老東西是個老仙人,為了道果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呂直雙目通紅,呼吸急促。
他死死的盯著老人,看見老人身後,飄著一個模糊的鬼影。
那個鬼影也看著呂直,悄悄開口,帶著懇求:「師兄快跑。」
柳曲籽不是第一個,老東西不止殺了一個人。
祂已經嘗到了甜頭,循著味道找上門。
呂直也跑不了。
……
老人走出酆都城,目光陰翳,落在了城外兩人的臉上。
祂沒說話。
方合道先站了出來,表情平靜,質問道:「道友,過火了吧?」
老人沉默片刻,笑了一聲,祂說:「這裡有很多果子,埋在下面……你我合作,五世不難。」
方合道聞言安靜許久,還是搖了搖頭。
祂說:「不好意思,我的道德和良心不支持我做這種事。」
老人皺起眉頭,很直接:「你有什麼可裝的?」
不就是想獨吞嗎?
都是同道中人,裝給誰看?
這裡又沒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