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廠長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有些沉重的說道。
「去把張長順叫過來。」
鄭秘書微微一怔。
這個時候叫張長順過來,伍廠長真不擔心人言可畏嗎?
不過,這次他沒有再勸,而是答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大概十分鐘後,張長順來到了廠長辦公室。
「廠長同志,您找我?」
張長順來到伍廠長的辦公桌前站定,不卑不亢的問道。
十分鐘前,他還在宣傳科忙著組織下一期廠報的採編工作,看著突然過來的鄭秘書還有些詫異。
「張長順同志,伍廠長找你,請你過去一趟。」
鄭秘書也沒說什麼事,口吻很公式化。
頓時,張長順就明白過來。
應該是這兩天越傳越兇猛的伍廠長撤掉他文章的事情,傳到了伍廠長的耳朵里。
只是,這個時候伍廠長找他幹什麼了?
找他了解情況?
還是批評訓斥他?
坐在張長順對面的劉素芬猛然抬起了頭,警惕的看著鄭秘書問道。
「伍廠長找我們張組長幹什麼?撤掉了他的稿件還不夠嗎?」
話音一落,宣傳科的幹事們齊刷刷的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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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灼灼,火辣辣的。
這可是廠長的專職秘書啊,這個見習幹事就這麼質問上了。
太剛了。
就連張長順都有些意外。
雖然劉素芬分到宣傳科的時間不長,但張長順還是感覺到了,她並不簡單,懂法不說,還特別有底氣。
一個普通的見習生,可不敢對廠領導評頭論足的。
現在,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質問伍廠長的秘書,這不是莽撞,而是底氣。
只是不知道她的底氣來自於哪裡?
這些念頭在張長順的腦海中一閃而過,眼見鄭秘書皺起了眉,露出了不悅的神情,他忙道。
「劉素芬同志,你先把手上的稿子寫完,我去一下伍廠長那,回來看你這篇稿子。」
然後,衝著鄭秘書說道。
「鄭秘書走吧。」
鄭秘書也沒說什麼,只是深深的看了劉素芬一眼。
此時,站在伍廠長的辦公桌前,張長順一邊問道,一邊打量著這個新上任的廠長。
四十多歲,很硬朗,臉上稜角分明,穿著一套黑色的中山裝,面容嚴峻,氣場十足。
跟楊衛國有點相似,看上去比較嚴肅,正派。
張長順在打量伍廠長的時候,伍廠長也在打量他。
一個十八九歲,臉上還略顯青澀的大小伙,很難跟寫那篇《震驚!人人尊敬的七級工竟是封建一大爺》的作者掛上鉤。
那篇文章伍廠長也看了,文字老辣,批判性強,而且標題大膽,很容易吸引大家的目光。
不懂政策,不了解風向的人很難寫出這麼犀利的文章。
一時間,伍廠長有種錯覺。
眼前這個剛進軋鋼廠的小伙子,心性似乎比他的外貌更成熟。
「張長順同志……」
伍廠長說話了。
聲音中氣十足,透著一股子嚴肅。
「我知道你,你二叔是革命烈士,你是接了他的班進的軋鋼廠,雖說你進軋鋼廠的時間不長,但是你寫的文章很受工人同志們的喜愛……」
「不過,廠報是軋鋼廠的喉舌,是宣傳的陣地,是跟上級部門和各兄弟單位溝通的橋樑……」
「刊登在廠報上的內容,要以政治掛帥,傳達最高指示和委員會的政策,精神,要多宣傳和歌頌工人同志們,積極投身生產建設,展現出趕英超美的堅定決心與沖天幹勁,這是廠報的宗旨。」
「我不是否定你,但是廠報不能成為批鬥大會的陣地,你作為廠報編輯組的組長,更應該把握這個方向……」
說到這裡的時候,伍廠長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話鋒一轉。
「我撤下你的那篇文章,你是不是很有意見?」
話一說完,他就死死的盯著張長順,似乎要從他的臉上看出什麼來。
「伍廠長,您撤下我的文章,有你的立場,有你的考慮,我沒有什麼意見。」
張長順的聲音很平靜,但是話有份量。
直接將立場擺在了桌面上。
聽到這句話後,伍廠長的眉頭微蹙。
「你跟我說立場,難道我的立場有問題嗎?」
這句話很重,帶著質問的口氣。
剎那之間,廠長辦公室內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不過,張長順仍然是很平靜的說道。
「伍廠長,您剛才說的以政治掛帥,傳達最高指示和委員會的政策,精神,要多宣傳和歌頌工人同志們,這些都是政治正確的表現。」
「但是,以階級鬥爭為綱也是最核心的工作指導原則,光談政治掛帥,不談以階級鬥爭為綱,有失偏頗。」
張長順似乎沒有注意到伍廠長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侃侃而談。
「何況,在廠報上刊登幾篇批判壞分子,犯罪分子的文章,也不能上綱上線的定義為批判大會的陣地。」
「抓革命,促生產,兩手都要硬。」
隨著張長順的話音落下,廠長辦公室內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伍廠長的臉色鐵青,難看到了極點。
他似乎沒有想過,一個宣傳科的幹事,竟然敢在他面前大談特談這種宏大的政治概念。
最可氣的是,他一時間還找不到反駁的話。
難道說不講階級鬥爭?
這不是找死嗎?
憋著一口氣的伍廠長,胸膛劇烈的起伏著。
好一會兒,他才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深沉,帶著鋒芒。
「關於我撤掉你那篇稿件的事情,這兩天傳的沸沸揚揚,這件事你知道嗎?」
「知道。」
看著一臉淡定的張長順,伍廠長微微有些怔愣。
就這麼輕描淡寫的承認下來了?
他有些不甘心的追問道。
「那你知不知道,這些傳言的影響很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