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正介緩緩抬頭看去。
然後他看見了騎兵正前方的那個騎馬的人。
衛青已經不在懸崖上了。
他策馬來到了騎兵陣列的正前方,左手鬆松地握著韁繩,右手還搭在劍柄上。
月光照在他的甲冑上,泛著一層清冷的光。
他看著從峽谷里湧出來的潰兵。
潰兵也看著他。
「將軍,要不要喊話勸降?」
副將策馬上前,低聲問道。
衛青沒有回答。
他安靜地看了片刻,目光掃過那些潰兵的臉。
一張張沾滿血污和菸灰的臉上,寫滿了恐懼、茫然和絕望。
「勸降?」
「降兵你來養?」
他抬起了右手。
身後的騎兵同時放下了馬槊,槊尖齊刷刷地對準了峽谷出口。
月光落在數千個槊尖上,冷光連成一線。
「殺光他們。」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們和我們,並不是一個種族。」
「全殲,一個不留!」
他的手落了下去。
騎兵發動衝鋒的時候是沉默的。
沒有喊殺聲,沒有擂鼓。
馬蹄踏在硬土上,聲音沉而密,像一面大鼓在地底擂動。
衛青沒有沖。
他勒馬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騎兵如潮水般從他身側涌過,撞進了潰兵的陣型里。
馬槊平刺,拔出來,再刺。騎兵的陣線如牆而進,潰兵一排接一排地倒下。
屍體在峽谷出口堆疊起來,幾乎要把路堵死。
他看得很專注。
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在騎兵的陣線上來回移動,從左翼掃到右翼,又在幾處略有遲滯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右翼突得太前了。」
衛青喃喃自語。
「去,叫右翼收住,別追太深,讓他們自己跑出來。」
他轉頭對副將開口說道。
「是。」
副將策馬而去。
衛青重新把目光投向出口。
潰兵正在從峽谷里不斷湧出來,但速度已經慢了。
出口處的屍體堆得太多,後面的人要爬過屍堆才能出來,然後迎面撞上騎兵的馬槊。
有的人乾脆不跑了,跪在地上,把兵器舉過頭頂。
也有的人拔出刀想拼命,但馬槊比他們的刀長了整整一半,刃還沒揮出去,槊尖已經到了。
秋山正介站在屍堆上。
他手裡握著刀,但刀尖朝下,沒有舉起來。
他環顧四周,看見自己的副將已經不知去向,帥旗不知丟在哪裡,潰兵們四散奔逃,像一群被趕出圈的羊。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
沒人聽見他說了什麼。
也許他說了,也許他只是動了動嘴唇。
然後他看見了馬背上那個人。
衛青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也看見了他。
兩人的視線隔著幾百步的距離撞在一起。
秋山正介瞪大了眼睛,像是要把這個人的樣子死死刻進腦子裡。
衛青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瞪回去。
他只是安靜地迎上那個老將的注視,眼神平淡如水。
「那就是他們的主帥?」
衛青開口問道。
身旁的親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點了點頭。
「應該是,看甲冑和佩刀,至少是個將軍。」
「樣子倒不算太慫。」
「比那些廢物好多了。」
衛青輕笑一聲。
這些人,跟自己當初在神州打的那些人一樣。
但是這些人比起那些人而言,軍事素養要稍微好那麼一點點。
但是也僅限於一點點。
衛青踢了一下馬肚,策馬朝秋山正介的方向走去。
「將軍,小心,讓我去吧。」
副將連忙攔住他。
「讓開。」
「是。」
副將無奈,騎著馬讓開。
將軍去就去,說這話幹嘛。
「八嘎呀路。」
「拿我刀來。」
秋山正介看見那個騎馬的人朝自己走來。
向著一旁的士兵伸出手。
長刀被他握在手中。
衛青到了,他在距離秋山正介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勒住馬。
這一刻,兩人隔空對視。
火光在遠處燃燒。
衛青的表情在火光的映照下看得清清楚楚,那張臉上沒有殺意,沒有憤怒,沒有得意。
有的只是一種沉穩到近乎冷漠的平靜。
秋山正介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恨。
「你是什麼人?」
秋山正介握著刀,咬著牙問。
「神州,衛青。」
衛青說完,緩緩抬起手中長刀指著他。
他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地傳進了秋山正介的耳朵里。
那聲音之中,充斥著一絲絕對的自信。
「這場伏擊,是你布的?」
秋山正介又問。
他的嗓子已經完全啞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刮出來的。
「是。」
衛青答了一個字。
「你……」
秋山正介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後面的話。
他想問,你怎麼知道我會走這條路?
你怎麼知道我今晚會經過這裡?
你到底在這裡等了多久?
他有很多話想問,但張了張嘴,發現這些問題的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結果就擺在他面前。
五十萬大軍,被這一個人布下的局一口一口地吃掉了。
問再多,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他的手不抖了。
他握住刀,把刀舉了起來。
衛青看著他舉起刀,沒有動。
「想死得體面一點?」
衛青將長劍放在馬背上輕輕摩擦。
秋山正介沒有回答。
他舉著刀,朝衛青的方向走了一步。
腳踩在屍體上,踉蹌了一下,又站穩了。
「來吧,與我一戰。」
「這一戰,是我敗了,但是屬於你我的一戰,我還沒敗。」
聽著秋山正介的話,衛青輕輕嘆了口氣。
嘆得很輕,沒人聽見。
他沒有拔劍。
他只是抬起右手,指了指秋山正介身後。
「啥?」
秋山正介愣了一下。
然後他聽見了馬蹄聲。
從側後方衝來的輕騎兵,在他還沒來得及轉身的時候,一刀砍飛了他的刀。
第二刀劈在他的後頸上。
秋山正介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
他最後看見的,是那個叫衛青的年輕人策馬轉身,朝騎兵陣列的方向走去。
馬走得不快,背影安靜而篤定。
「你……你……」
在他倒下的時候,隱隱約約聽到了一句話。
「能群毆,誰踏馬跟你單挑啊。」
「蠢貨!」
戰鬥在天亮前結束了。
峽谷里的火漸漸熄了,只剩幾處零星的火苗還在冒著黑煙。
峽谷出口外的騎兵收攏了馬匹,輕騎分作數股在原野上追剿逃散的潰兵,月光下,他們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長。
衛青策馬站在一處緩坡上。
他身後是正在打掃戰場的部隊,前方是遼闊的原野,月已西斜,東邊的天際線開始泛出一線魚肚白。
這一戰,大勝。
但由於是晚上,沒人知道。
但是,功績就是功績。
神州將軍的每一場功績,都會被記錄在冊。
哪怕沒人看到,日後也自然會有人看到。
「收兵,撤。」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