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永凍深林煤礦點內。
鐵鍬與煤塊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二十多個人散落在黑色的礦場上,幹勁滿滿地挖著煤。
煤灰沾在她們的臉上衣服上,一個個灰頭土臉,看起來狼狽不堪,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停下來。
「大家加把勁!還剩不到兩個小時了!」
AAA信息販子的聲音從礦場中央傳來。
她眼神銳利地掃視全場,時刻注意著周圍情況,確保自己能在事情發生的第一時間衝過去。
這時,一個男玩家似乎實在累得受不了了,他直起腰捶了捶自己酸痛的脊背,嘆了口氣抱怨道:
「你們說,人活著到底圖個啥?
我每天早上睜眼就是吃飯,吃完飯擠地鐵上班,在格子間裡坐一天,天黑了下班擠地鐵回家,到家已經累成狗,刷會兒手機就睡著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再來一遍,日日如此,沒有任何波瀾,可以說我的人生一眼就能望到頭。」
旁邊一個正在挖煤的捲髮女玩家頭都沒抬,順嘴接了一句:
「人生一眼能望到頭?那你視力挺好。」
周圍安靜了一瞬,接著有人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
這笑聲像是會傳染,一個接一個,從低低的悶笑變成哈哈的大笑,在周圍迴蕩。
笑聲里透著難得的輕鬆歡快,卻又帶著幾分心酸和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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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個胖乎乎的女孩順手裝好剛挖的煤塊,笑道:
「那我的人生就是一波三折,好便宜。」
另一個瘦高個男下意識推了推自己的眼鏡,卻發現推了個空。
「那我的人生就是一片黑暗,好涼快。」
其她玩家見狀也紛紛加入了自嘲的行列。
一個超短髮的年輕女孩笑著說:
「那我的人生就是沒有一點甜頭,好減脂。」
大家又笑了起來,笑著笑著,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
超短髮女孩蹲在地上,用鐵鍬無意識地戳著面前的一塊煤,目光落在遠處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喃喃道:
「我很感謝系統,感謝回應我願望的那個神。
我從小是個孤兒,不知道親生母父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被扔掉。
後來被媽媽撿回家,她是個撿垃圾的,住在村頭的廢品站里。
別人家的小孩有新衣服穿、有零食吃,我什麼都沒有,但我覺得自己很幸福。
因為媽媽對我很好,她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我,自己啃饅頭就鹹菜,把省下來的錢給我買書包、買課本。
她說,媽媽窮沒關係,但不能讓人看不起你。」
女孩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鐵鍬在煤塊上劃出一道白痕,眼神也慢慢黯淡下去。
「我十五歲的時候,在院子裡蹲著曬花生。
村口有個老大爺開拖拉機倒車,沒看到後面有人,我被卷到輪子底下,從腰以下全部碾碎了。」
礦場上的聲音全部消失了,所有人聽到這裡都不由心中一緊,有些感性的甚至自己眼中都開始出現淚花。
「醫生說是高位截癱,從胸椎以下,什麼感覺都沒有。
大小便失禁,兩條腿像兩根掛在身上的麵條,這輩子都只是個無用的擺設了。」
她此時的聲音越發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但雙無神的眼,卻透露出麻木的痛苦。
「那個老大爺也是窮人,賠不起錢。
打了官司,法院判了,他拿不出來,最後不了了之。
從十四歲開始,我就癱在床上,下不了地,出不了門,什麼也做不了。
媽媽一個人照顧我,給我翻身、擦洗、端屎端尿。
她那麼瘦,力氣那么小,每次幫我翻身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
說到這裡,似乎再也承受不住,她聲音開始有些哽咽。
「今年我二十五歲,十年,我在那張床上躺了十年。
前幾個月,媽媽突然把我送進了養老院,我看著滿屋的奶奶們,看著她們那暮氣沉沉的樣子,瘋狂想找媽媽。
可我後來才知道,媽媽是癌症晚期,她把最後一點積蓄給了養老院,求她們收留我。
她自己去了醫院,一個人。」
女孩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黑色的煤塊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濕痕,就像她的人生一樣,渾濁坑窪只有數不盡的絕望。
「我不甘心!憑什麼?憑什麼我的人生是這樣的?
我從沒做過壞事,從沒傷害過任何人,憑什麼我要承受這些?
我恨那個開拖拉機的大爺,可他已經死了。
我恨命運,可命運是什麼東西?我恨來恨去,最後發現我只恨自己,恨自己這副殘破的身體,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聲音重新變得平靜,但平靜之下是鋼鐵般的堅定。
「所以我感謝這個遊戲,它給了我一個翻盤的機會。
無論能不能走到最後,無論能不能拿到許願資格,我都感謝它。
如果能活著出去,我想要一個健康的身體,想要和媽媽好好過日子。
如果死在這裡,至少我在死前再次體驗到了正常人的身體,媽媽也可以安心死去,知道我在下面等她。
不然我那樣一個殘廢活著,她死都不放心。」
女孩抬起頭,淚痕未乾的臉上露出一個堅定的笑,她輕聲道:
「命運多舛,但我偏不認命。」
礦場上安靜了很久,大家一時都不知如何安慰,原來面對這種痛苦語言是顯得那樣蒼白。
苟住就是勝利站在人群後面,偷偷把自己眼淚憋回去,才下意識想伸手掏出口袋的衛生紙。
下一刻,才想起這是在求生遊戲中。
她苦惱地嘆了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還算乾淨的棉服袖子,走過去,蹲下來,輕輕幫女孩擦掉了臉上的淚痕。
「加油活下去,現在國家已經有了一種新技術,叫腦機接口。
可以讓癱瘓的人用意念控制身體的行動,雖然還沒全面普及,但技術已經成熟了,已經納入了居民醫保項目。
如果你能活著出去,來A市A大找我,我一直跟著導師研究這個項目,到時候我可以幫你。」
這聲音是那麼的輕柔,像春風拂過湖面,除了陣陣漣漪沒留下任何痕跡,但其代表的卻是春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