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紅的眼睛始終望著夜空,望著那顆看不見的,早已消逝的遙遠星球。
「生物們想改變,但根本改變不了。
它們控制不了自己瘋狂長大的身軀,於是,它們做了一個選擇。
它們努力將自己的弱點全部暴露在外面,心臟、咽喉、脊椎,每一處原本隱藏得很好的弱點,都全部變得巨大且極其容易被攻破。
因為這樣自己就能被別的生物更快地殺死,留給母星更多的喘息時間。」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這種暴露弱點的進化,是完全違背生物進化本能的。
但這是所有生物對於養大它們的星球最後的溫柔和倔強,我們管那個紀元叫做『巨物紀元』,也叫『自毀紀元』。
所有生物義無反顧地踏上自毀的道路,用自身去換取母星的生機。」
江浸月沒有說話,她靜靜聽著,心中思緒萬千。
雪紅的聲音還在繼續,
「雪球熊是雪境上最強大的物種,我們殺光了所有其它的物種,然後按照自毀的規則,該殺自己了。
那一代的族長親手殺了所有雪球熊壯年,最後只剩下一百多隻剛出生,或者沒斷奶的幼崽,那是我們族裡全部的孩子。
當它把手伸向第一隻剛剛出生沒多久,眼睛還沒睜開的幼崽時,母星的聲音響起。」
雪紅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她很快就將它壓了下去。
「那是一種從星球每個角落同時響起的絕望哀鳴,母星不忍心了。
她不忍心看著自己孕育的最後一個生靈也走向毀滅,於是她用了最後的力量。
耗盡星核能源,將那位族長連同它所在的那片深林連根拔起,把所有的雪球熊縮小回原本的體型大小,然後送到了這裡。」
「放逐之地。」
「母星最後的聲音是,活下去。
只要我們活下去,星球就永遠沒有消失。
而這片永凍深林,每一片雪花,每一棵樹,每一滴雪水,每一片飄雪,都是母星留給我們的遺物。
是她的血肉所化,是她用最後的生命力凝結成的,送給我們的最後的禮物。」
江浸月想起前面雪紅說,「這是母星留給我們唯一的遺物」時的表情。
那時候她以為那只是一個比喻。
原來不是,原來每一片雪花,真的都是那個星球流下的眼淚。
她沉默了很久。
雪紅沒有看她,繼續說道:
「族長到達放逐之地後才發現,這裡有很多和我們一樣被選中實驗的星球。
有的星球已經毀滅了,居民在放逐之地流浪;
有的星球迎來了新生,但原住民無法融入新環境,自我放逐到了這裡;
更多的則是背叛了星球,通過系統通道逃到這裡的。
而像我們一樣被星球母親親自送來的,只有三個種族。」
她頓了頓。
「其中一個是你們長耳兔詭異。」
江浸月心虛地摸摸鼻子。
「族長剛來這裡的時候什麼都不懂,還帶著一大群毫無反抗能力的幼崽,根本無法立足。
是你們長耳兔暫時收留了我們,後面又帶著族長攻打了其它種族,拿到了這片永凍深林作為庇護所。
教我們怎樣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給了我們第一場求生遊戲的入場券。
而且長耳兔的形態,你們的長耳朵、白絨毛、紅眼睛,非常像我們雪境上,與我們雪球熊一起並肩長大的長耳跳兔。
每個雪球熊小時候,都會有一個長耳跳兔的同伴,
但是長耳跳兔在巨物危機剛開始時,就在族長的帶領下,悲壯地選擇了全部自殺。」
雪紅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沙啞。
「所以我們才對你們長耳兔詭異有那種說不清的感情,
你們很像我們失去的同伴,又幫我們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活了下來,而且長得確實全部在我們的審美點上。」
她轉過頭,看著江浸月,湛藍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所以你頂著那對耳朵站在一片金光中時,我還以為母星再次派了一隻長耳跳兔來拯救我們了。」
江浸月沒有回答,只是抱著懷裡熟睡的小毛球,靜靜看著夜空中那些不屬於任何她認識的陌生星系的星辰。
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那是一種被深深震撼後的茫然。
所有的生物為了星球的未來自毀,將弱點全部暴露,用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只為了給母星多爭取一天的生機。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愛?
沒有人不愛這片生你養你的土地。
以自毀為溫柔,以死亡為饋贈,將心臟掏出來,捧在爪子裡,獻給母親。
「其實你們母星還是挺幸運的。」
此話一出,江浸月原本淡定的神情一緊,她猛地抬頭看向雪紅。
雪紅卻像是沒注意到她的不對勁一樣,繼續道:
「至少戰場設在了放逐之地的縫隙中,沒有把整個星球拖進來。
幾乎所有以自己星球作為主戰場的文明,最後都沒有好結局。
你們星球的文明發展應該不算太弱,所以才能爭取到這個機會。」
她從懷中掏出一枚暖意果,遞到一臉警惕的江浸月面前。
「謝謝你救了這片森林,我相信你一定能得償所願。」
江浸月抿了抿唇還是接過暖意果,但卻瞬間在背包中換了一個後,才咬了一口,問道:
「系統說神可以滿足一切願望,如果是讓一顆星球復活的願望,也能實現嗎?」
雪紅愣了一下,然後很溫柔地笑了。
「神無所不能。」
她頓了頓,接著補充道:
「不過只有參與者,也就是你們玩家,才有許願的資格。我們這些喪家之犬,是沒有資格參與遊戲的。」
廣場上,那些已經跳不動舞的雪球熊們三三兩兩地坐著。
有的在舔爪子,有的在互相梳理皮毛,有的在輕聲哼著古老的調子。
小雪球熊們在雪地里打鬧,追著一顆暖意果跑來跑去,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江浸月看著它們。
這些被母親親手送走的孩子們,在這片遺物般的森林裡活了一天又一天,卻永遠無法回到母親的懷抱。
它們是自由的,也是流放的,是被救下的,也是被遺棄的。
星辰在上,山河為碑。
每一個背井離鄉的生命都是一顆流浪的星辰,在自己的軌道上孤獨地燃燒,照亮著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江浸月把懷裡的小毛球抱緊了一些,看著月光下那片溫柔的雪林,輕聲道:
「當初那個族長還在嗎?」
雪紅眼神閃過一絲沉痛,搖了搖頭,
「它把那群小雪球熊撫養大,選出新的族長後,便選擇了自我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