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聲音洪亮,一遍又一遍迴蕩在空曠的農場上空。
正在地里埋頭刨凍土的幾百名下放人員,瞬間全停下了手裡的活。
一個個都抬起頭,臉上全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寒風裡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孩子們,眼睛一下就亮了。
全員分肉?
這可是他們下放農場以來,頭一回有葷腥福利啊。
屋裡頭,孫朝江聽了廣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臉上終於露出了踏實的笑容。
他最擔心的眼紅、告狀、穿小鞋的隱患,這下應該是沒有了。
大喇叭的廣播剛一落音,整個農場瞬間就沸騰了。
地里所有掄著鋤頭翻凍土的人,全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寒風颳得人臉生疼,可所有人的臉上,頭一回露出了難以置信的喜色。
多少年了啊,他們在這農場裡,天天都是粗糧就鹹菜,啃凍窩頭,喝清水湯。
別說吃肉了,就連一星半點的油星,都是奢望。
....
肉交出去了,怎麼處置就是場部的事了。
王超跟幹事們打了個招呼,就告辭離開了辦公室。
等他回到二老的屋裡,老兩口已經換上了新棉襖、新棉褲、新棉鞋。
整個人看著都精神了不少,腰板都挺直了些。
「哎呀,可太暖和了。」
「這棉襖厚實,穿在身上,連寒風都透不進來。」
「對了,姥爺,這是感冒藥,你二老可得藏好了。」
王超一邊說,一邊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瓶剛從醫院買的感冒藥。
「哎,好,好。」
姥爺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攥在手裡,像攥著個寶貝似的。
這瓶藥可比帶來的衣裳被褥金貴多了。
在這農場裡,感冒發燒沒藥吃,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陶欣跟姥姥姥爺還有好多體己話要說,王超怕在這兒礙事,就出了門。
他又溜達回場部辦公室,跟幾個幹事抽菸嘮嗑。
他來的時候帶了三包煙,剛才給了幹事一包。
整個下午,剩下的兩包煙全在辦公室里給大夥分著抽完。
天擦黑的時候,所有人都排著長隊,有序地往食堂方向走。
食堂的兩口超大鐵鍋里,柴火熊熊燃燒著,火苗子舔著鍋底。
濃郁的肉香味,飄得整個農場都是。
排隊的人,全都忍不住用力吸了吸鼻子。
每個人的眼神里,全是滿滿的期待。
「大家排好隊,別擠,人人有份,老人小孩優先。」
食堂的師傅拿著大鐵勺,站在鍋邊大聲喊著。
隊伍緩緩地往前挪動。
食堂師傅手裡的大鐵勺一舀一個準。
每人一勺熱肉湯,勺底都帶著細碎的肉塊。
第一個領到湯的,是位七十多歲的老大爺。
他雙手捧著個粗瓷大碗,碗裡冒著熱氣,飄著一層黃澄澄的油花。
老大爺的手微微顫抖著,低頭輕輕抿了一口熱湯。
溫熱的肉香順著喉嚨滑進肚子裡,暖意瞬間就傳遍了全身。
這幾年凍餓熬身,他早就忘了肉是什麼滋味了。
一口湯下肚,老爺子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渾濁的眼淚,啪嗒啪嗒掉落在碗沿上。
「多少年了....多少年沒喝過這麼香的湯了...」。
老爺子念叨著,聲音都哽咽了。
排在後面的小孩子們,更是忍不住。
一個個都眼巴巴地盯著鍋里的油星,直咽口水。
輪到他們的時候,小手捧著碗,小心翼翼地喝著肉湯。
有的孩子喝得太急,燙得直吸氣,卻半點兒都捨不得吐出來。
所有人喝著喝著,眼淚都不知不覺流了下來。
在這農場裡,天天只有挨餓受凍的份兒。
今天孫朝江的孫女兒來探望,竟然讓他們吃上了一口帶肉的熱湯。
大夥心裡都明鏡兒似的。
今天這一鍋肉,這一口熱湯,全是孫家帶來的。
本來人家家屬帶肉過來,完全可以關起門來自己偷偷吃。
可人家不藏私,不搞特殊。
寧願全拿出來,讓全場幾百人都沾光。
所有人看向孫朝江老兩口的眼神,徹底變了。
王超和陶欣被農場幹事邀請一起吃飯。
陶欣心裡惦記著姥姥姥爺,想讓老人多吃幾口肉。
她往自己碗裡夾了好幾塊肉,端著碗就跑回了二老屋裡。
最後把自己碗裡的肉全夾給了姥姥姥爺。
王超不是捨不得自己那一份肉。
他是得陪著農場的幹事們吃飯,打好關係。
往後二老在農場,才能得到更多的照拂,不至於受委屈。
一天的探視時間眼瞅著就要到點,王超跟陶欣也打算起身告辭往回走。
就這當口,孫朝江眼神兒猛地一凝,臉色立馬變得鄭重又嚴肅。
他趕緊壓低了嗓門兒,扭頭沖姥姥說。
「老婆子,你趕緊去門外頭盯著去,別讓人靠近,半句也不許讓人聽了去。」
姥姥先是一怔,立馬明白老頭子要說頂要緊的大事兒。
沒敢耽擱,她立馬拉開門走出去,隨手把門帶上,兩眼警惕地瞅著外頭。
屋裡頭就剩孫朝江、王超跟陶欣仨人。
孫朝江深吸了一口氣,兩眼盯著王超,那眼神兒既懇切又沉重。
「阿超,欣兒,我們孫家早先那是大戶人家,家底厚著呢,也正因為這個,才被人揪著小辮兒舉報了,落了個下放農場的下場。」
「當年抄家、搜屋子、封宅子,前前後後來了好幾撥兒人。」
「明面上的家產、銀元、存貨,全被抄走充公了。」
「可他們誰也沒摸著我家真正的底兒。」
陶欣聽得心裡頭咯噔一下,直愣愣地瞅著姥爺。
孫朝江把嗓門兒壓得極低,一個字一個字都透著鄭重。
「我們家早先老宅正房的書房,後牆有一處砌死的暗格,暗格後頭直通地下密室。」
「那密室很深,當年是我祖輩親手修的,半點兒痕跡都沒留。」
「裡頭存著整整兩大箱金條,還有成堆的金銀首飾、珍珠瑪瑙、古董瓷器、名人字畫、傳世的玉器。」
「樣樣都是真東西,件件都是傳家的寶貝。」
王超眼仁兒猛地一縮,心裡頭那叫一個震撼。
他是萬萬沒想到,陶欣姥爺家敢情藏著這麼厚的家底兒。
孫朝江瞅著倆人,語氣裡頭帶著說不盡的滄桑跟無奈。
「當年那事兒出得太突然,我們連夜就被帶走了,來不及轉移,也不敢動,一動,那就是罪加一等,全家就徹底翻不了身。」
「這麼些年,我把這事兒爛在肚子裡,半字都不敢跟外人提。」
「哪怕吃苦、挨批鬥、受累,我也死死守著這個秘密。」
頓了頓,姥爺的目光落在陶欣身上,滿眼都是疼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