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巨大的落差,砸得王廠長心口發悶,又是震撼又是佩服,還帶著滿滿的窘迫。
站在大門口的保衛科眾人,這會兒更是徹底傻了眼,死死盯著王超看。
他們誰能忘啊,當初王超在廠里當採購員的時候,跟保衛科的人都稱兄道弟的,關係熱絡得不行。
每次外出採購回來,隨手就給他們遞根煙,一塊兒嘮嗑說笑。
往日那個隨和大方,一塊兒抽菸吹牛的小兄弟,現如今居然成了頂了天的大領導。
保衛科的所有人都狠狠咽了口唾沫,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別在門口傻戳著了,進去吧。」
「裡面請。」
王廠長跟幾個主任趕緊前頭引路,帶著王超幾人先去了會議室。
喝了會兒茶,才帶著人往車間走。
這消息傳得飛快,一陣風似的就席捲了整個紅星軋鋼廠。
車間裡正幹活的工人,後勤打雜的員工,各個小組的幹事。
一聽說來視察的物資局大領導,居然是以前廠里的採購員王超,整個廠區立馬就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滿臉震驚,交頭接耳,議論聲此起彼伏。
誰也不敢相信,當年平平無奇的廠里小伙兒,才三年多就一步登天了。
這會兒廠區食堂的後廚里,正忙得熱火朝天。
今天廠里要大擺宴席招待市局的領導,食堂的全員從下午一點鐘就開始忙活飯菜。
母親和二舅媽都在食堂。
一個食堂的大姐端著盤子,興沖沖地跑進來。
「可了不得了,出大事兒啦。」
「今天來咱們廠視察的物資局主任,你們猜猜是誰。」
食堂里所有人都紛紛抬起頭,滿臉的好奇。
大伙兒都猜是市里來的大老幹部。
「你們都猜錯啦,是以前咱們廠的採購員王超,就是王嬸家的小子。」
這話一出口,食堂里瞬間就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母親手裡的菜籃子哐當一聲掉在案板上,整個人直接僵在原地。
她一時半會兒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知道兒子當了主任,可萬萬沒想到,今天來的大領導居然就是自己的兒子。
旁邊的二舅媽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不敢相信。
也沒人跟她說過王超調到物資局去上班。
剛才還熱火朝天幹活的食堂員工,瞬間全都轉過頭來。
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母親身上,滿眼都是羨慕。
「我的娘呀,原來是王嬸的兒子啊。」
「三年前還在咱們廠里當採購員呢,現在居然當上物資局的大主任了。」
「王嬸,你可太有福氣啦!怎麼就生出這麼能幹的兒子」
一聲聲誇讚,一句句羨慕,烏泱泱地圍了上來。
母親站在原地,眼眶唰的一下就紅了。
心裡頭又是驕傲,又是激動,又是欣慰。
二舅媽笑得合不攏嘴,滿臉的榮光,比自己升了官還要開心百倍。
王廠長他們在會議室陪王超幾人坐了一會兒,喝了兩杯茶,就起身帶著人往車間走。
幾人走在王超左右,活脫脫的也是大領導的派頭。
三年前王超在廠里當採購員,還真從來沒進過車間。
他可沒想到,外頭天兒那麼冷,車間裡卻熱得跟蒸籠似的,工人們個個都穿著背心幹活。
王廠長一邊在前頭引路,一邊滿臉愁容,湊到王超跟前去訴苦。
「王主任,跟你實說吧,咱們廠眼下的生產任務壓得太重了。」
「上頭給的鋼材指標,期限卡得死死的,時間太緊,半點兒都耽誤不起。」
「眼下最要命的就是焦炭,庫存都見底了,爐子都不敢全開。」
「你看能不能給我們調撥六噸焦炭,先解了這燃眉之急。」
旁邊幾個主任也跟著連連點頭,眼神里滿是期盼。
幾個人都以為,王超跟他們是老熟人,又是從廠里出去的,算半個廠里的人,肯定會答應。
王超的目光掃過車間裡運轉的設備,心裡頭明鏡兒似的。
局長只答應他批五噸,六噸他可不敢擅作主張。
「王廠長,六噸這個數兒,我這兒批不了。」
王廠長跟幾個主任臉上的期盼唰的一下就沒了,神色頓時僵住。
幾個人都沒想到,王超居然這麼不念舊情。
「王主任,咱們廠實在是難啊,這六噸真是實打實的缺,少了不行。」
王超抬手壓了壓,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不止你們紅星軋鋼廠缺焦炭,市里好幾家國營廠子都等著調撥。」
「物資局手裡的焦炭總量就這麼多,得統籌分配,不能全都傾斜給你們。」
「綜合各廠的生產任務來看,最多只能給你們批五噸。」
「這五噸焦炭,你們先優先保障重點生產,把眼下的任務扛過去。」
「後續要是還有缺口,你們再重新打報告,局裡再根據庫存情況統籌考量。」
王廠長聽了,心裡頭還有點不甘心,把王超拉到一邊,湊到他耳邊小聲說。
「阿超,你以前也是紅星軋鋼廠的人,怎麼一點兒情面都不講啊?」
「王叔,你這不是讓我為難嘛。」
「我這才上任第二天,要是真批六噸給你,局長那兒我沒法交代啊,你總不能讓我難做不是?」
王廠長嘆了口氣,也只能點頭。
「行,那就聽王主任的,五噸就五噸。」
「多謝王主任體諒我們廠子的難處。」
出了車間,幾人又回了一趟會議室。
跟王超一塊兒來的、攥著公文包的中年幹事,把文件批條拿了出來,讓王超簽了字,蓋上了物資局的公章。
眼瞅著就到飯點,王廠長跟幾個主任帶著王超幾人,來到食堂二樓廠里專門招待領導的客廳。
一推門進去,就看見桌子上擺著六瓶茅台。
剛坐下,居然是二舅媽進來給他們倒茶。
王超白了王廠長一眼,心說這老小子分明是故意的。
再瞅王廠長,這老小子正笑眯眯的,一臉得意。
菜做得很豐盛,全是之前他給王廠長的那些野味。
吃飯的時候,王廠長跟幾個主任不停地給他們幾人敬酒。
不光王超覺得彆扭,王廠長他們幾個也一樣,渾身不自在。
他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天,自己得點頭哈腰地給王超敬酒。
吃完飯要走的時候,幾人都走到吉普車邊上了,王廠長居然壓根不提送野雞的事兒,就打算這麼讓他們走。
王超清了清嗓子,嗯哼了一聲。
結果王廠長還是無動於衷,就站在吉普車旁邊,裝沒聽見。
「你們先上車,我跟王廠長說兩句話。」
王超說完,把王廠長拉到了一邊。
「嘿嘿,王叔,你上回不是跟我要野雞,說要送領導嗎?」
「我們這都要走了,你的野雞呢?這是不打算送了?」